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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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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你好嗎》是溫瑞安全集作品之七幫八會九聯盟系列之一。

溫瑞安全集作品之七幫八會九聯盟系列——《殺了你好嗎》

殺了你好嗎?

溫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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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是一場無涯的夢

  那女子陡然掣出了匕首,向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來。不知為什麼,他竟不能動彈。他不能抵抗、不能
閃躲、更不能反擊、甚至連動一動指頭也不可能。眼看那女子已逼了近來,他就是無計可施。他急若冰
上螞蟻,岸上的魚。那女子逼的如許之近,她只要一動手,就可以殺了自己,可是他仍看不清她的樣貌。
她是什麼樣子的呢?他只感覺到一股氣質、一團氣氛、還有一種風情。他為那女子手裡的匕首所發出青
焰一般的寒光而粲了雙目,並感覺到那匕首因曾藏在女子的懷裡而有點餘溫。那女子舉起匕首之際,袖
衿落到小臂上,那眩人的白皙,就像一隻可惡的鶴。那女子是來殺他的,那女子一定會殺他的。他就要
死了,他甚至揣擬到匕首搠入他肌膚里的銳烈感覺。可他還不知道那女子是誰,他也不知道那女子為何
要殺他----
  他乍然驚醒。
  第一件事,他要先肯定一點:刀還在不在身邊?
  在。腰畔和背上的刀還在。
  刀在,命便在了。
  十八次了,他做同樣的一個夢。
  完全同樣的夢。同樣的情節,同樣的人物,同樣的感覺,同樣的驚醒。
  驚醒后的他,汗流浹背,只覺秋意里一陣又一陣的涼颯。
  ----那女子是誰?
  ----為什麼要殺他?
  ----她會不會就是......謝豹花?!
  夜已經醒了,可是他的感覺里,夢並沒有過去,夢醒只是向另一場夢逼近。
  一個完全相同的夢。
  醒來之後的人生,是寂寞的......。
  方狂歡一向喜歡做夢。他平生愛熱鬧,交最值得交的朋友、做最難做的事、玩最好玩的女人、殺
最難殺的敵人!
  就算在生活里,偶爾孤單,在他的夢裡,也是呼朋喚友、痛飲高歌、熱熱熱鬧的又熱又鬧!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侯開始,他就開始有這樣的夢:一個女子,哀哀切切的挽著匕首,要刺殺不能
動彈的他。在夢裡的他,卻只能滿懷惶疚,而非仇恨填膺。
  是什麼時侯開始的呢?
  大概是開始逃亡的時侯吧?
  ----但好端端的,為什麼會逃亡呢?
  他拍了拍午寐后微疼的後腦,微吁一口氣:
  ----都是因為寒溪畔那件事。
  ----那件他應做而不該做的事。
  ----如果那件事他不出手,或從頭到尾都不插手,今日他就不會逃到荒僻的地方,在孤獨中顫抖,
在凄寂里難受,而是跟著他所創立的[小螞蟻]里一眾兄弟,把酒飲得最痛快、把錢花得最浪費、把生
命激發得最豪壯!
  現在呢?
  [小螞蟻]已七零八落,死的死,躲的躲,背叛的背叛,匿藏的匿藏,只剩下四名兄弟中薛劍和朱
鐵兒,伴他亡命天涯。
  在江湖中,只要拿起了刀,就是一場無涯的夢。
  直至著刀時才夢醒。
  他覺得昏昏沉沉的,在榻上不太願意起來,然後他聽到剔趾甲的聲響:
  啪,啪......。
  ----一種彈指聽聲的寂寞。
  ----想必是薛劍吧?
  「醒來了?」真的是薛劍,他就佇立在花欄之前,跟暮色一般無聲無息,甚至已成了暮色的一部
分:「該我睡了吧?」
  「哇,枉我狂傲一世,今兒卻......」方狂歡再怎麼渴睡和倦慵,都要掙紮起來。「......落得
這個田地。」他說。
  這些日子來,他們都未真正的、好好的休歇過。就算是休息,三人中也得要有兩人是清醒著的。
他們睡著比醒著還清醒。
  薛劍緩緩轉身,走進室內來。
  他的步伐跟暮色跨進來一樣,你只會感到暮色又濃郁了一些,誰也不知道他是怎樣進來的,方狂
歡卻知道他這個兄弟的劍法,就跟暮色一樣不可防禦。
  ----暮色交替著白天晚上,誰能阻止它的傳訊。
  秋暮特別冷涼。方狂歡也覺得有些寒涼。許是因為剛才惡夢乍醒之故?身體一時未能回復平時的
狀態。
  鄉關無日月。
  外面有數聲犬吠,更顯鄉野的靜。
  「鐵兒呢?」
  「在樓下。」
  「他也歇歇吧?」
  「還是小心點好。」
  這段被人追殺如過街老鼠的歲月里,就算再防不勝防,也得要著意提防。
  方狂歡下得樓來,見朱鐵兒在跟老闆娘攀談。
  自從他們入住這客棧,混得最熟的,就是這店裡的老闆娘。
  她特別照顧他們。
  可是方狂歡總是覺得:老闆娘老是躲在暗處,別有一番嫵媚、一分嬌嬈。那老闆卻似很懼內,在
老闆娘面前,大氣也不敢吭。
  ----如果他心情不是那麼壞,他現在一定會過去捏著酒杯,跟老闆娘從地北聊到天南。
  在旅途中,總是要有伴,談爐火邊的是,不然,在漫漫的長路上,不是蒼山暮雪,就是曉風殘月,
就算不是江湖子弟,又能堪幾回心情上的痛苦和墜落的寂寞。
  人寧可死得快,不可以老得快。
  可是現在是在逃亡中......。
  方狂歡猛想起寒溪畔的事,就打消了跟老闆娘聊天的念頭。
  朱鐵兒見他下樓來,便問:「你醒了就好啦,用飯吧!」
  方狂歡笑道:「薛劍在歇著呢!」
  「管他呢!他要睡就睡好了,我可餓了!」朱鐵兒咕噥著:「老闆娘這頓飯可是特別為我們下櫥
的呢!」
  方狂歡注目向老闆娘。老闆娘在櫃檯之後,就像一盆花放在黑夜之中沒了顏色,可是,方狂歡的
視線仍似被吸吮似的,戀戀不捨,不可割席。
  「真是麻煩您了......」
  「反正這時節,這兒也沒什麼客人......」老闆娘說:「你們也住了這些天了。真奇怪,總覺得
你們未曾好好歇過。今兒,掌柜的說,要給你們幾位爺兒加菜,今個兒秋分了。」
  方狂歡和朱鐵兒這樣聽著的時侯,心裡都升起了暖意。
  唉,遊子有家真好。
  可是有仇家的遊子是有家歸不得。
右臉的風情
  在這窮鄉僻壤里,能弄出連京城金華樓的大廚也只有豎起拇指自嘆不如的好菜,自然無怪乎朱鐵
兒和方狂歡會這般大快朵頤、狼吞虎咽了。
  薛劍一聞道菜香就醒。
  他是自己走下樓來。
  他沉著如故,就像一座走動的山。
  每一道菜,他都先用銀針蘸過,不過,對酒卻是例外。
  因為朱鐵兒是個酒鬼。
  ----就算一壇酒里只要溶了一小粒鹽,他都會分辨得出味道來。
  他現在便正在大碗喝酒,不管別舉不舉杯,他都痛飲如故。
  方狂歡心裡很清除:就是因為有朱鐵兒和薛劍在,他們才會被[七幫八會九聯盟]的人追殺了大半
年,卻還可以活生生在這裡吃吃喝喝。
  朱鐵兒和薛劍心裡也很明白:
  ----就是因為方老大在,他們才能往能逃生的路向逃,而方狂歡總是在敵人出現之前的瞬間嗅出
敵人的來襲。
  料敵機先,幾乎就是對敵決定勝敗存亡的樞紐。
  老闆很不高興。
  他覺得這幾個「客官」不信任他。
  對他而言,這是一種侮辱。
  老闆娘卻不在意。
  她從廚房到飯堂,忙如穿花蝴蝶。
  許是因為廚房的薪火照映之故吧,頭上那一段青布束不住得幾綹烏髮垂在他的臉上,遮去了她一
邊眉毛一隻眼睛,越發顯得她美得有些神秘,媚得不食人間煙火。
  「怎麼?怕有毒呀?」老闆娘笑著說:「在我這兒,就算是要殺你們,我也不會下毒來壞了我親
手做得菜肴。」
  「你忙了一天。」方狂歡勸說:「也左下來一道吃吧。」
  「我呀----」老闆娘在看老闆的意思。
  老闆沒什麼意思。
  他一向聽老闆娘的意思。
  「一塊兒吃吧,」薛劍突如其來的說:「謝豹花。」
  「吃,吃,」老闆娘笑態自若的坐了下來,還招呼那兩個小夥計:「你們也一道來呀----」
  遂而又笑著跟薛劍說:「什麼花,你這人,不說話就一整天不做聲,一說話就發花痴!」
  她笑啐道:「這兒哪有什麼花,一丈紅開了到月桂,菊花謝了就芙蓉。」
  薛劍驀然喊出「謝豹花」的時侯,方狂歡和朱鐵兒都是微微一震,旋即便知道薛劍是故技重施,
要攻其不備的試一試眼前這個人物。
  薛劍顯然是多虞了。
  可是謝豹花這個人物,絕對是他們三人所最恐懼的敵人之一。
  謝豹花是個女子。
  一個名動天下的女子。
  他們不認識這個女子,也從未得罪過她。
  方狂歡所得罪的是張傲爺,張老爺子。
  張老爺子是[七幫八派九聯盟]里,[豹盟]的盟主。他手上有三個特別不得了的人物:一個是阮夢
敵,一個是謝豹花,另外一個,便是斷劍先生段斷。他們三人,前二人是他的門下弟子,第三人是他
的同門師弟。
  張傲爺麾下出色的弟子自然極多,像[麻煩大師]麻太希就是一個,但這三個人卻是[七幫八派九聯
盟]及[大連盟]在內二十七個派系的主持人都力爭的對象。
  因為這三個人無論加入哪一個派系,那派系實力與聲勢都為之大增。
  這些日子以來,方狂歡和他那班[小螞蟻]的兄弟們惹怒了張傲爺,[豹盟]高手,傾巢出動,加上
豹盟的親密盟友[衣冠幫]一齊出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霹靂手段,踩平了[螞蟻窩],方狂歡麾下的小
螞蟻,也似在巨人指下無可抵抗的一一被捺死。
  不過[小螞蟻]絕地反擊,[豹盟]也折損了不少人手,[衣冠盟]還出動到正副幫主,才能把這一干
膽敢擋車的螳臂碾碎。
  可是,[豹盟]和[衣冠盟]始終拿不下[蟻王]方狂歡,還有他身邊四名得力助手:薛劍、朱鐵兒和
顧皇飛、郭洞洞。
  同樣,[豹盟]也一直未曾派出謝豹花、阮夢敵和段斷這[豹盟三杯酒]。
  也因為這大半年來,[豹盟]聯同[衣冠盟]的人都剪除不了方狂歡,所以,據[九尺飛仙]郭洞洞的
飛鴿傳書謂:張傲夜動了真怒,下了決殺令,已派出手上女將謝豹花,來狙殺他們。
  自從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方狂歡等三人再不能同時休歇。他們比須要兩人守候,另一人才敢稍作
歇息。
  他們暗裡在想:自己還能活多少天,還能活多少個時辰?
  他們只是活一天算一天,撐一時得一時。
  ----反正到頭來難免一死,死在謝豹花那名動江湖的人物之手裡,至少也是光榮的事。
  可惜謝豹花是女人。
  像方狂歡、朱鐵兒、薛劍這等江湖上劍鋒舔血、腳踏刀山、身經大風大浪的男兒好漢,當然不願
死在女人的手裡。
  ----且不管她是個怎麼樣的女人。
  他們逃亡到這個小鎮。
  小鎮的名字叫將軍。
  在這一間[路遠客棧]里,他們已躲了十六天。在門前一片金黃的稻穗里,卻有他們逃亡歲月里少
見的平靜。  
  尤其是這位嬌嬈清麗的老闆娘,待他們特別好。
  特別的照顧。
  特別的像一個家。
  可是朱鐵兒、薛劍和方狂歡並沒有因而鬆懈下來。
  所以薛劍試探老闆娘。
  老闆娘卻不知他在說什麼。
  他們都暗裡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他們說什麼,總比知道的好。
  「唔?」老闆娘見三人停下筷來,好奇的問:「怎麼了?」
  就算在這時侯,他們也仍是看不清楚老闆娘的容貌,有幾綹長絲,披垂在她的左臉上,她有時侯
很耐心的去撥了撥,有時侯很沒耐心的綹一綹,袖子舉起的時侯,腕子特別幼細好看,無論耐不耐心,
她的右臉還是掠過一片風情,令人從動容一直動到了心。
一張凳子扔死一隻虱子
  「沒什麼。」方狂歡只淡淡的道:「外面的大狗小狗吃過了沒有?」
  「早餵過了,」老闆娘莞兒一笑,「不喂它們早煩纏著呢。」
  方狂歡呷了一口湯,點點頭,又挾了一塊肉片,卻沒有馬上吃,只放在碗前。
  薛劍把筷子在桌上擺成一個「入」字。
  朱鐵兒嘴裡拉了個調,說:「我要去解手。」一搖一擺的站起來,走到後門去。
  後門直通往茅廁。
  朱鐵兒推門出去,一邊唱著豪俠的歌。
  歌聲斷,外面傳來嘔吐聲。
  「他喝多了吧?」老闆娘有些揪然的說:「他不開心吧?我從未見過你們開心過。」
  「有什麼事值得開心的?」薛劍皺著眉,徐徐的站了起來,在俯視座下的竹凳:「倒霉的連凳子
都有虱子,落得這個地步自然開心不起來。」
  他正拎起竹凳細察:「真得是有虱子。」
  方狂歡拿著盛筷子的竹筒,靜靜的說:「虱子是會螫人的,還不趕快把它捏死。」
  薛劍說:「好!」
  然後就動手。
  他不是動手去捏死那隻虱子。
  而是把整張凳子扔出去。
  ----難道他是要一張凳子來扔死一隻虱子?!
  凳子一扔出去,格鬥馬上開始。
  凳子撞開並且撞破了木門,仍飛撞而出。
  幾乎在凳子扔出門口的一瞬間,至少有六十三道暗器同時射中這一張疾飛中的小小得凳子,六十
三道暗器中至少有四十一種不同門派不同形狀不同名稱不同使用法的暗器,四十一種暗器里又有三十
一種是淬毒的,三十一種淬毒的暗器里其中有十五種只要沾上不必見血都能要人的命,還有其中八種
所沾的毒,足以毒斃一頭大象和三隻老虎。
  幸而這張凳子只是一張凳子。
  ----否則它就要一口氣死三百二十四次,以霎眼的速度來投胎都要一頓飯的時間才可以盡應劫運。
  凳子先飛出去,薛劍的人也掠了出去。
  他人掠出去的時侯以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道劍光。
  他一到了門外,門外就傳來叱喝聲,以及鋒芒切肉割骨的聲音。
  最後都只剩下劍風。
  銳烈的劍風。
  薛劍掠出去的時候,方狂歡已閃到了門邊,拔出了背後的刀。
  他的刀總是在最準確的時候,穿破牆壁刺出去,而且總是刺到了實體,換來一聲陡然而止的慘呼。
  有一次,還有一個人,自門口退了進來。
  他一進來就遇到了方狂歡的刀。
  他一進來就失去了生命。
  另一人想自窗口潛入。
  他也遇到了方狂歡手上的刀。
  狂歡的刀。
  狂歡的刀光。
  所以他一進來就一輩子都出不去了。
  方狂歡受刀的時候,臉上的狂歡之色漸漸褪去。
  門推開,薛劍神色冷然的回來。
  他一個人出去,兩個人回來。
  朱鐵兒跟在他的後面。
  「幾個人?」
  「八個。」薛劍道:「我殺的有八個。」
  「我截住他們的退路,」朱鐵兒奮亢的說:「我殺了他們三個,」他十指箕張的作掰腕狀,「一
邊吐,一邊殺人,真是過癮的事。」
  方狂歡沉重地說:「這次他們來了不少人。」
  「[鶴立霜田竹葉三]和[虎行雪地梅花五]都來了。」薛劍沉著地道:「竹葉三給我殺了,梅花五
想退入客棧中來,卻死在你的刀下。」
  「哦。」方狂歡才察覺薛劍右臂上淌著血。
  ----敵人的攻勢越來越猛烈。
  ----敵人是越來越不易應付了。
  「你傷了,」方狂歡說:「先去敷藥。」
  「不,先把飯吃完再說,」薛劍堅持道:「也不知道有沒有下一頓。」
  「枉我們英雄一世,」方狂歡嘆道:「今兒連一頓飯都不能好好的吃。」
  「這地方已不能久留了。」朱鐵兒說道:「我看,不如----」
  方狂歡倏地大喝一聲:「小心----」
  他這一聲大叫未完,敵人已攻了進來。
  這次的攻勢遠比上一會更猛烈。
  人也更多。
  薛劍未反身,已傷人;未拔劍,已殺人。
  拔劍之後的他,更是所向披靡。
  那兩名活計忽的也掣出刀來,往方狂歡背上砍去。
  可是朱鐵兒早以留意這他們。
  他的雙手就似鐵鐫的。
  十指如鋼。
  兵器只是殺傷敵人的肉體,這雙鐵手卻可以粉碎敵人的意志。
  這倆名「活計」立即被「粉碎」了。
  朱鐵兒雙手的殺傷力,尤甚於任何武器。
  可是他也被「粉碎」了。
  被一種武器。
  斧頭。
  沒有斧柄的斧頭。
  斧,沒有柄。
  一柄沉重的大斧,由一個輕巧瘦小的人來掄使。
  這就是[瘋牛怒斧]。
  朱鐵兒敵不過,只有退。
  方狂歡的[獨釣江雪刀]和薛劍的[鳥鳴山幽劍]立即纏上了怒斧。
  朱鐵兒卻沒有閑下來。
  [豹盟]外三堂堂主[瘋牛怒斧]燕佛林既然到了,內三堂堂主蕭佛妝自然也遠不到那裡去。
  [小牛刀]只是一張薄紙般的刀。
  這才是[小牛刀法的可怕處。
  ----據說,被小牛刀蕭佛妝殺死的人,感覺還十分舒服,耳際似乎還聽到仙樂,眼前還出現仙境,
死的人竟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快死了,還以為得道升仙了。
  朱鐵兒也險些「升仙」。
  敵人突如其來,如臨天降。
  薛劍、方狂歡、朱鐵兒都為高手所纏,其他的狙擊手,有的包圍住他們,有的守住大門,有兩人
一躍而上,一腳踹開老闆,伸手便去拉老闆娘的衣襟。
  「好美的小娘兒...」那個兇徒嘿然笑道:「你不用怕,我只----」
  忽然,他的手指不見了。
  給一刀削了下來。
  方狂歡的刀。
  方狂歡百忙中殺傷了那兇徒,可是他也著了一槍,肩上淌著血。
  老闆娘驚呼,刀尖映亮了她的容色。
  方狂歡急攻上前,解決了一名敵人。
  薛劍怒叱:「別管他們了,應敵要緊!」
  方狂歡一面苦戰,一面吼道:「不行!」
  薛劍竭力應付燕佛林的怒斧,一面大聲道:「他們來的時候,外面的狗都不吠一聲,一定是同黨,
你別上當。」
  方狂歡拼力應對像潮水般的攻勢,也大叫道:「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他一道出這句話,就猛想起當日自己在寒溪所做的事。
  那件事使他終日惶然逃竄席不暇暖。
  那件事使他的兄弟們永淪浩劫。
  可是那件事他沒有做錯...。
  ----問題是:沒有做錯的錯事該不該再做一次?
一個人一個傷口
  薛劍顯然也同樣想到這件事。
  「你的禍還闖的不夠嗎?」他大呼,已著了一斧,他一受守傷,攻勢反而越是急烈。
  老闆娘又給兩名兇徒堵住了。
  方狂歡一時不知要先救薛劍還是老闆娘。
  就在這時,一聲慘號。
  朱鐵兒左手,給[小牛刀]斬了下來。
  不過朱鐵兒也一拳就擊碎了蕭佛妝的頭。
  朱鐵兒整個人就像是團血漿似的,也像瘋虎一般,殺出一條血路。
  方狂歡乍見摯友重創,戰志大盛。
  局面越是危艱,形勢越是惡劣,越能激發方狂歡的鬥志。
  他手中的刀芒大盛。
  刀芒隨著他的戰志,鋒芒暴長。
  他的臉完全白了。
  像雪一般。
  刀卻發紅。
  燒紅。
  刀猝然碎了。
  碎成千萬片。
  這一霎間,至少有四名敵人立即身亡,三名敵人重傷,另兩名敵人也負了傷,其餘七名敵人只有
速退。
  方狂歡長身掩護老闆娘。
  這[刀花]一開,他也無法控制:到底是傷人還是傷己。
  他也為刀碎所濺,褂了彩。
  然後他拔出腰刀。
  這一把長而細的刀,只有指粗,迎風一揚便長了一倍,越戰越長,長得像魚絲一樣:這才是他的
[獨釣江雪刀]。
  薛劍的劍,也戰出了[劍火]。
  他的劍本身就是軟的,而今急劇揮動,劍尖有的碰著了劍身,劍鍔擦著了劍鋒,發出了劍之星火。
  而且還發出了嘯聲。
  ----一種千山鳥鳴的尖嘯。
  薛劍的[劍火]和方狂歡的[刀花],本就是刀劍二絕。
  燕佛林眼見取之不下,只有速退。
  如燕拂林。
  他身法靈動,一拔而起。
  可是他拔空的時侯才發現,他的一雙腳並沒有跟著上來。
  因為他的腳已被削斷。
  被一把得幾乎看不見的刀削斷。
  他人一落地,就著了劍。
  他明明已用巨斧格著這把劍,可是這把劍仍然是繞了過來刺著了他。
  他被一把幾乎不能去格的軟劍所殺。
  燕佛林一死,剩下的八九名狙擊手只有逃命。
  ----當不能要敵人性命的時侯,最低限度的要求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朱鐵兒、薛劍、方狂歡都沒有追。
  因為他們都負了傷。
  傷的都很不輕。

  三個人都在喘息。
  然後,方狂歡離開了老闆娘,為朱鐵兒裹傷。
  薛劍微吁了一口氣,提劍,站了起來,走向老闆娘。
  方狂歡警覺:「怎麼」
  薛劍道:「我殺了她」
  方狂歡吃了一驚:「為什麼」
  薛劍道:「她就算不是跟那般人一夥,也逃不掉,那些人不會放過她的,落在他們手裡,不如讓
我殺了乾淨。」
  「不可以。」方狂歡道。
  「----那你怎麼處治她?」
  「......」方狂歡沉吟,最後毅然道:「最多帶著一起走。」
  「你!」薛劍忍無可忍:「你這種性情!累事!」
  「再怎麼也不能殺無辜的人。」
  「好,你----」
  「別吵了,這兒不能留了,」朱鐵兒強撐著道:「快走吧。」
  「走不了了。」忽聽一人溫和地說。
  然後就有人[進來]。
  倒退著「進來」。
  
  「退」進來的有八人。
  都是死人。
  ----不是額上一個洞,就是喉上一個洞的死人。
  出手的人擊中這些人的要害,立刻收手,所以連血也沒多流一滴。
  一個人一個傷口。
  每個傷口僅足以令他們斷氣。
  立時氣絕。
  
  第三次攻擊來了。

  一次比一次快。
  一次比一次猛烈。
  方狂歡等幾乎完全絕望。
  ----不是不圖掙扎,而是沒有指望了。
  因為他們已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一針見血]、[一擊必殺]:
  ----[衣冠幫]的正副掌門:鍾擒和鍾授,都來了。

  兩個和氣的人。
  無論他們倆怎麼和氣,都顯得不調和,那不僅是因這不是個和氣的時分,主要是他們兩個的長相,
一個臉肉橫生,一個相貌猙獰,都不可是和顏悅色的人物。
  可是偏偏他們一副和顏悅色和氣生財的表情。
  「不可能有逃兵」鍾擒一團和氣的說:「這會敗壞門風。」
  「所以只有殺了,」鍾授和睦的說:「你們認為好不好呢?」
  他們當然不必問。
  因為已經做了。
  人都死了。
  ----他們殺「自己人」尚且如此乾淨利落,更何況殺的是敵人!
  鍾擒問鍾授:「你說好不好?」
  鍾授問鍾擒:「有什麼好不好?」
  兩人整整衣冠,禮儀周周的笑了。
  方狂歡大喝一聲:「你們走!」細刀一抖,一刀連斬鍾擒鍾授兩人。
  這一刀砍出時,敵人就在眼前。
  刀砍去后,人還在那裡。
  眼看刀就要砍著,兩人突然不見了。
  然後他就聽到「卜卜」二聲悶響。
  他霍然回身,就看到一個怵目驚心的情景:
  鍾擒已扭斷了薛劍的頸骨。
  鍾授已扼斷了朱鐵兒的背脊。
  兩人都未曾死去。
  ----未曾死去可是必死的痛楚還比已經死去痛苦。
  鍾擒和鍾授看起來挺滿意的樣子。
  就想他們捏制了一個陶瓷藝術品的樣子。
  唯一不滿意的大概他們只嫌弄髒了手。
  ----由於薛劍和朱鐵兒衣上和身上都染著血,鍾擒和鍾授手上難免都沾了些血污。
  方狂歡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到他兄弟的眼神。
  眼神里有的不是痛楚,
  而是悲哀。
  方狂歡雷也似的喝了一聲,出刀。

  一刀砍向兩人。
  ----不過不是鍾擒和鍾授。
  而是他的兩名忠心耿耿的兄弟。

  他一刀殺了朱鐵兒和薛劍。
  ----殺了長隨他身邊的兩名手足,現刻他的心裡是什麼感覺?

  方狂歡的第二次出擊,不是攻向他們,而是先殺朱,薛二人不免令鍾氏兄弟也有些詫異。
  鍾擒臉上已抑不住讚佩之意:「好,反正他們已活不下去,你就讓他們少受些苦」
  鍾授眼裡也流露著警惕之色:「可惜的是,他們少受些苦,你得要替他們多受些苦」
  方狂歡沒有答話。
  他橫著刀,一臉都是置生死於度外之意。
  「你不要自盡。」鍾擒也叮囑似的道:「我們不會讓你痛痛快快的死。」
  「你很有用。」鍾授也叮囑似的道:「我們抓了你,張傲爺一定會非常高興,豹盟和衣冠幫結盟
的大局必定----誰讓你竟敢殺了豹盟盟主張傲爺的獨生兒子呢!」
  鍾擒鍾授相顧一笑,各自襟內拔出一口長針。
  一枚金針。
  一支銀針。
  卻在這時侯,忽聽有個清悅的女聲道:「等一等。」
  緊接著,鍾氏兄弟霍然回身。
  他們回身之際,雙針以急綉出數十度針網----整個人就象天繭似的,為亂針勁氣所裹住。
  可是沒有用。
  繭里還是開了花。
  血花。
  ----「花」就開在鍾擒的胸膛上!
遇上寂寞就說快樂
  鍾擒大叫一聲。
  ----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恐懼。
  一個人的胸前突然多了一個洞:血洞,他自己會有什麼感覺?
  鍾授也驚懼莫已,戟指著眼前那老闆娘,顫聲道:「你......!」
  老闆娘的樣子,完全變了。
  她自黯處緩步行了出來。
  她一張雪也似的臉靨,隱隱的燃著兩朵酡紅。
  鍾授怒道:「謝豹花,你竟對我們下毒手?」
  老闆娘說話的時侯,是笑著的,可是她說話的神情,卻是冷俏的,她說的話,也似是一支支冷颯
颯的箭,攻到敵人的要害:「要抓殺方狂歡,是我們豹盟的事,要清理門戶,也是我們豹盟的事,用
不著兩位多管閑事。」
  她還伸手挽了挽髻,那白皙的藕臂象黝里的一段傳奇,微亂的雲鬢似是一個驚艷過後的迷夢,誰
看上了都要付出後果。
  鍾授慘笑道:「......罷了,就算我們兄弟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鍾擒忽然大吼一聲。
  他撲向謝豹花。
  和著血。
  還有針。
  鍾授卻在此刻做了一件事。
  他飛身而起,一掠丈余,稍沉又起,足不沾地,已掠出數丈:因為他知道,謝豹花既然出了手,
就不會留下活口----。
  而他跟任何人都一樣:要活命。
  ----要活命就得逃命。
  鍾授沒命似的逃,置他的兄弟不顧。
  鍾擒瀕死一擊,攻勢凌厲。
  金針發出尖嘯,人發出怒吼。
  謝豹花只是輕巧的一閃,抄起地上一把劍。
  薛劍的劍。
  鍾擒一記擊空,砰地摔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然後方狂歡就看見謝豹花手中的劍,忽然銳芒暴展。
  方狂歡跟薛劍多年,他自然知道薛劍使用的劍是名劍,可是也從未見過:這把劍的劍芒可以厲烈
得一至於斯。
  謝豹花輕描淡寫得拿起劍,劍芒就長。
  她隨意地以雙指一拗,又自劍芒切了一截來。
  然後她隨手彈了出去。
  那「劍芒」竟成了實體,「嗖」的一聲,直追十一丈三,「噗」地沒入了疾馳中的鐘授,再自胸
前「嗖」地飛了出來,再飛往遠處的浮暮里不見。
  一切都靜了下來。
  不是沒有人。
  而是都是死人。
  活人只有兩個。
  方狂歡是活著的。
  另一個當然就是謝豹花。
  「這對禽獸都死了。」謝豹花展開花一般的笑顏,「夜晚也來了」。
  
  謝豹花燃燈的手勢極美。
  美得就似一個古典的夢。
  燈暈映在她的下頜和兩頰,柔和得似每一分肌膚都有一聲輕呼。
  紅顏彈指老,可是在燈畔的風姿,卻似是足以絕代,成了經典。
  在這樣一個鄉間的暮夜裡,方狂歡獨自面對這樣一個在江湖上極有名聲地位權勢的女人,還有地
上的一堆死人,他心裡是什麼樣感覺呢?
  他身邊的兄弟都死了,他會有什麼感觸?
  「為什麼要點燈?」
  「燈很漂亮,」她剔著眉而笑著說,「火也很美,你不覺得嗎?」
  「何況,人死了,魂兒摸黑出不去,」謝豹花笑起來就像寧定的燈花,「我點燈照亮他們的去路。」
  「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我並沒有打算救你。」
  「那你動手吧。」
  「殺了你嗎?」謝豹花低下頭來笑了,就像芭蕉把嫩青卷在窩心。
  方狂歡浩然長嘆:「枉我方某人縱橫半輩子......」
  「你方某人怎麼樣?」謝豹花凜然道:「是人物就不要一天到晚的說:枉我什麼什麼一世!」
  謝豹花像焰鋒的語言毫不留情,也不留餘地:「第一:你算什麼!第二:你經歷過什麼!第三:
你這就算過了一世?是條好漢就不要唉聲嘆氣!人感到寂寞就說快樂,人在失意的時侯就當是快活!
這你都不懂,還學人家逞什麼英雄!」
  方狂歡為之瞠目。
  「燈什麼時侯點,就看你幾時感到暗冷。不管什麼時侯,你起床就是天亮。」謝豹花的臉好像剛升
起的皎潔月亮,「人還沒死,不許嘆氣。要是死了,還嘆什麼氣!」
  「你不殺我?」
  「殺你又有什麼好處?」
  「你救我?」
  謝豹花嘻地一笑。
  「唉,沒想到......」方狂歡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我竟為你所救......」
  「你是想說:枉我方狂歡鐵錚錚六尺男兒漢,卻為黑道上的女流之輩謝豹花所救,是不是?迂腐!」
謝豹花在夜裡看去,就像花在黑暗裡失了顏色,可是在燈下的她,卻美得令人不可或忘。方狂歡無由
地想起那個陣雨的黑夜裡,他和她的體溫,他和她的歡夢,還有她的輕喘......「告訴你,我不是因
那一晚的事而救你,也不是捨不得你死而救你----」
  她幽幽地接道:「......我不是好女人,可我也不是亂來的女人。」
  「可你是為什麼而救我?」
  「因為你殺了張傲爺的獨子張戚親,」謝豹花的神情像一口乾盡的烈酒,「殺,得,好!」
  「你......你跟張戚親有仇?」
  「沒有。」謝豹花一笑:「我是他老爺手下的紅人,他還不敢跟我有仇。」
  「你跟......那受凌辱的女子......有親?」
  「不是,」謝豹花截道:「你在寒溪殺張戚親的時侯,他正強暴民女。又一個女子受害。我也想
殺他,但總因為礙著他的老爹,後果太嚴重,下不了手。你明知道張戚親是張傲爺的兒子,你還敢殺,
因此,我覺得,你是做了一件好事......那便沒有理由使你為了這件事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她斷然接道:「所以我今天救你,就是為了不許有這點不公平。」
  方狂歡驀然抬頭。
  謝豹花盈盈地笑著,並沒有逃避他的目光。
  「......你就止為了這一點?」
  「還有,我曾失身給張傲爺,我恨透了豹盟;不過,我是個女人,女人最大的本領就是能夠忍耐。
一旦忍耐成了習慣,也沒有什麼所謂習不習慣、忍不忍耐的了。」
  「......沒有了?」
  「你還要有什麼?」
  「那天晚上......」方狂歡激動地站了起來,激得燭焰一展,發出「嗤」的一聲,「......你難
道......只是......!」
  「還有......或許......」謝豹花的神情終於換過了一些兒溫柔的驚慌:「或許、」她倦乏地一
笑:「痴情只是個惱人的意外吧。」
  方狂歡情不自禁地捉住了她的手。
  那伸出袖裡一隻白似黑夜裡的蓮瓣的手。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個微雨的夜裡......。
沒有黑色的午夜
  那個下微雨的夜晚......。
  薛劍睡了,朱鐵兒喝得七分醉,在收後門,方狂歡在樓下自斟自酌,燭火晃動,門被推開,斜風
細雨抹了進來......。
  那是「老闆娘」。
  她眼中亮起了明麗的神色,還帶了幾分細急的惶惑,就似風雨一般無由----
  她手裡挽著一個用舊布包著的方盒。
  門沒有馬上關好,待關好的時候,燭火已被風吹熄。
  她要回身關門,他也去替她關門,在燭火剛剛熄去的時際,他就在她身旁,聞到她鬢髮的薰香。
  不知怎麼在在轉身間,他挨到了他身上。
  他聽見她的心跳,她自然也聽到她的。
  ----那有一股教人狂烈的微香。
  他解開她的衣襟之時,心跳得像跳出了口腔,他吻她的時候,在那一聲微「嗯」之際又又跳到了
心口,然後就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誰的喘息了。
  只有那一夜多風多雨多夢,如此確實地讓人記憶,更深明如舉刀斷枝一般的,是那陣飄緲的余香
......。
  醒來之後,香尤在發、在身、在衣!
  ......人卻已經不在了。
  因為有遺香,所以不是夢。
  她再見到她時,她又在灶前、爐邊、柴扉旁,仍然是那青衣釵裙的「老闆娘」。
  ----可是那一夜的凄遲、那一夜的凄止,的確是她的衣香。
  這也是方狂歡心中想要問的。
  「因為我要殺你,」謝豹花說:「我奉命在這兒守候你,等你來,然後殺了你。」
  方狂歡心中掠過一陣寒意。
  「你可知道我為啥沒去救你的兄弟?」
  方狂歡見她紅頰綻起令人醉心的笑暈:「因為我根本不想救他們。」
  「只有你我逃亡,或許可以逃生,再加別人,可不行了。」
  她又問:「你記不記得那天晚上,我手上提了個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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