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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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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說賈政在外做官,家裡賠錢;下人在外辦事,家中沾光。為賈政回京而喜。金桂想葯死香菱反葯死自己。雨村遇甄士隱。

1 《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回目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2 《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正文

《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話說賈璉到了王夫人那邊,一一的說了。次日到了部里打點停妥,回來又到王夫人那邊,將打點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聽准了么?果然這樣,老爺也願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嘗做得的!若不是那樣的參回來,只怕叫那些混帳東西把老爺的性命都坑了呢!」賈璉道:「太太那裡知道?」王夫人道:「自從你二叔放了外任,並沒有一個錢拿回來,把家裡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爺去的人,他男人在外頭不多幾時,那些小老婆子們便金頭銀面的妝扮起來了,可不是在外頭瞞著老爺弄錢?你叔叔便由著他們鬧去,若弄出事來,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連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賈璉道:「嬸子說得很是。方才我聽見參了,嚇的了不得,直等打聽明白才放心。也願意老爺做個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幾年,才保得住一輩子的聲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說得寬緩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聽打聽。」

賈璉答應了,才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的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到王夫人裡間屋內,也沒說請安,便道:「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這裡的姨太太,說我們家了不得了,又鬧出事來了。」王夫人聽了,便問:「鬧出什麼事來?」那婆子又說:「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塗東西!有要緊事你到底說啊!」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麼辦!要求太太打發幾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王夫人聽著不懂,便急著道:「究竟要爺們去幹什麼事?」婆子道:「我們大奶奶死了。」王夫人聽了,便啐道:「這種女人死,死了罷咧,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兒死的,是混鬧死的。快求太太打發人去辦辦。」說著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氣,又好笑,說:「這婆子好混帳。璉哥兒,倒不如你過去瞧瞧,別理那糊塗東西。」那婆子沒聽見打發人去,只聽見說別理他,他便賭氣跑回去了。這裡薛姨媽正在著急,再等不來,好容易見那婆子來了,便問:「姨太太打發誰來?」婆子嘆說道:「人最不要有急難事,什麼好親好眷,看來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我們,倒罵我糊塗。」薛姨媽聽了,又氣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麼說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們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沒有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養的,怎麼不管!」婆子一時省悟道:「是啊,這麼著我還去。」

正說著,只見賈璉來了,給薛姨媽請了安,道了惱,回說:「我嬸子知道弟婦死了,問老婆子,再說不明,著急得很,打發我來問個明白,還叫我在這裡料理。該怎麼樣,姨太太只管說了辦去。」薛姨媽本來氣得乾哭,聽見賈璉的話,便笑著說:「倒要二爺費心。我說姨太太是待我們最好的,都是這老貨說不清,幾乎誤了事。請二爺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訴你。」便說:「不為別的事,為的是媳婦不是好死的。」賈璉道:「想是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媽道:「若這樣倒好了。前幾個月頭裡,他天天蓬頭赤腳的瘋鬧。後來聽見你兄弟問了死罪,他雖哭了一場,以後倒擦脂抹粉的起來。我若說他,又要吵個了不得,我總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麼樣來要香菱去作伴,我說:『你放著寶蟾,還要香菱做什麼,況且香菱是你不愛的,何苦招氣生。』他必不依。我沒法兒,便叫香菱到他屋裡去。可憐這香菱不敢違我的話,帶著病就去了。誰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歡。你大妹妹知道了,說:『只怕不是好心罷。』我也不理會。頭幾天香菱病著,他倒親手去做湯給他吃,那知香菱沒福,剛端到跟前,他自己燙了手,連碗都砸了。我只說必要遷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沒生氣,自己還拿笤帚掃了,拿水潑凈了地,仍舊兩個人很好。昨兒晚上,又叫寶蟾去做了兩碗湯來,自己說同香菱一塊兒喝。隔了一回,聽見他屋裡兩隻腳蹬響,寶蟾急的亂嚷,以後香菱也嚷著扶著牆出來叫人。我忙著看去,只見媳婦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來,在地下亂滾,兩手在心口亂抓,兩腳亂蹬,把我就嚇死了,問他也說不出來,只管直嚷,鬧了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寶蟾便哭著來揪香菱,說他把葯葯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這麼樣的人,再者他病的起還起不來,怎麼能葯人呢。無奈寶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爺,這叫我怎麼辦!只得硬著心腸叫老婆子們把香菱捆了,交給寶蟾,便把房門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門開了才告訴去的。二爺你是明白人,這件事怎麼好?」賈璉道:「夏家知道了沒有?」薛姨媽道:「也得撕擄明白了才好報啊。」賈璉道:「據我看起來,必要經官才了得下來。我們自然疑在寶蟾身上,別人便說寶蟾為什麼葯死他奶奶,也是沒答對的。若說在香菱身上,竟還裝得上。」正說著,只見榮府女人們進來說:「我們二奶奶來了。」賈璉雖是大伯子,因從小兒見的,也不迴避。寶釵進來見了母親,又見了賈璉,便往裡間屋裡同寶琴坐下。薛姨媽也將前事告訴一遍。寶釵便說:「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們也說是香菱葯死的了么?媽媽說這湯是寶蟾做的,就該捆起寶蟾來問他呀。一面便該打發人報夏家去,一面報官的是。」薛姨媽聽見有理,便問賈璉。賈璉道:「二妹子說得很是。報官還得我去,託了刑部里的人,相驗問口供的時候有照應得。只是要捆寶蟾放香菱倒怕難些。」薛姨媽道:「並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著急,一時尋死,又添了一條人命,才捆了交給寶蟾,也是一個主意。」賈璉道:「雖是這麼說,我們倒幫了寶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們三個人是一處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媽便叫人開門進去,寶釵就派了帶來幾個女人幫著捆寶蟾。只見香菱已哭得死去活來,寶蟾反得意洋洋。以後見人要捆他,便亂嚷起來。那禁得榮府的人吆喝著,也就捆了。竟開著門,好叫人看著。這裡報夏家的人已經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消索,又記掛女兒,新近搬進京來。父親已沒,只有母親,又過繼了一個混帳兒子,把家業都花完了,不時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個水性人兒,那裡守得住空房,況兼天天心裡想念薛蝌,便有些飢不擇食的光景。無奈他這一乾兄弟又是個蠢貨,雖也有些知覺,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時常回去,也幫貼他些銀錢。這些時正盼金桂回家,只見薛家的人來,心裡就想又拿什麼東西來了。不料說這裡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氣得亂嚷亂叫。金桂的母親聽見了,更哭喊起來,說:「好端端的女孩兒在他家,為什麼服了毒呢!」哭著喊著的,帶了兒子,也等不得雇車,便要走來。那夏家本是買賣人家,如今沒了錢,那顧什麼臉面。兒子頭裡就走,他跟了一個破老婆子出了門,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輛破車,便跑到薛家。

進門也不打話,便兒一聲肉一聲的要討人命。那時賈璉到刑部託人,家裡只有薛姨媽、寶釵、寶琴、何曾見過個陣仗,都嚇得不敢則聲。便要與他講理,他們也不聽,只說:「我女孩兒在你家得過什麼好處,兩口朝打暮罵的。鬧了幾時,還不容他兩口子在一處,你們商量著把女婿弄在監里,永不見面。你們娘兒們仗著好親戚受用也罷了,還嫌他礙眼,叫人葯死了他,倒說是服毒!他為什麼服毒!」說著,直奔著薛姨媽來。薛姨媽只得後退,說:「親家太太且請瞧瞧你女兒,問問寶蟾,再說歪話不遲。」那寶釵寶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兒子,難以出來攔護,只在裡邊著急。恰好王夫人打發周瑞家的照看,一進門來,見一個老婆子指著薛姨媽的臉哭罵。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親,便走上來說:「這位是親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與我們姨太太什麼相干,也不犯這麼遭塌呀。」那金桂的母親問:「你是誰?」薛姨媽見有了人,膽子略壯了些,便說:「這就是我親戚賈府里的。」金桂的母親便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有仗腰子的親戚,才能夠叫姑爺坐在監里。如今我的女孩兒倒白死了不成!」說著,便拉薛姨媽說:「你到底把我女兒怎樣弄殺了?給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勸說:「只管瞧瞧,用不著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兒子便跑進來不依道:「你仗著府里的勢頭兒來打我母親么!」說著,便將椅子打去,卻沒有打著。裡頭跟寶釵的人聽見外頭鬧起來,趕著來瞧,恐怕周瑞家的吃虧,齊打伙的上去半勸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潑來,說:「知道你們榮府的勢頭兒。我們家的姑娘已經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說著,仍奔薛姨媽拚命。地下的人雖多,那裡擋得住,自古說的「一人拚命,萬夫莫當。」

正鬧到危急之際,賈璉帶了七八個家人進來,見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兒子拉出去,便說:「你們不許鬧,有話好好兒的說。快將家裡收拾收拾,刑部裡頭的老爺們就來相驗了。」金桂的母親正在撒潑,只見來了一位老爺,幾個在頭裡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親見這個光景,也不知是賈府何人,又見他兒子已被人揪住,又聽見說刑部來驗,他心裡原想看見女兒屍首先鬧了一個稀爛再去喊官去,不承望這裡先報了官,也便軟了些。薛姨媽已嚇糊塗了。還是周瑞家的回說:「他們來了,也沒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踐起姨太太來了。我們為好勸他,那裡跑進一個野男人,在奶奶們裡頭混撒村混打,這可不是沒有王法了!」賈璉道:「這回子不用和他講理,等一會子打著問他,說:男人有男人的所在,裡頭都是些姑娘奶奶們,況且有他母親還瞧不見他們姑娘么,他跑進來不是要打搶來了么!」家人們做好做歹壓伏住了。周瑞家的仗著人多,便說:「夏太太,你不懂事,既來了,該問個青紅皂白。你們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寶蟾葯死他主子了,怎麼不問明白,又不看屍首,就想訛人來了呢,我們就肯叫一個媳婦兒白死了不成!現在把寶蟾捆著,因為你們姑娘必要點病兒,所以叫香菱陪著他,也在一個屋裡住,故此兩個人都看守在那裡,原等你們來眼看看刑部相驗,問出道理來才是啊。」

金桂的母親此時勢孤,也只得跟著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兒屋裡,只見滿臉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來。寶蟾見是他家的人來,便哭喊說:「我們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塊兒住,他倒抽空兒葯死我們姑娘!」那時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齊聲吆喝道:「胡說,昨日奶奶喝了湯才葯死的,這湯可不是你做的!」寶蟾道:「湯是我做的,端了來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來放些什麼在裡頭葯死的。」金桂的母親聽未說完,就奔香菱。眾人攔住。薛姨媽便道:「這樣子是砒霜葯的,家裡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得問出來,才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驗。」眾婆子上來抬放。寶釵道:「都是男人進來,你們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一個揉成團的紙包兒。金桂的母親瞧見便拾起,打開看時,並沒有什麼,便撩開了。寶蟾看見道:「可不是有了憑據了。這個紙包兒我認得,頭幾天耗子鬧得慌,奶奶家去與舅爺要的,拿回來擱在首飾匣內,必是香菱看見了拿來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們看看首飾匣里有沒有了。」

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幾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麼好些首飾都沒有了?」寶釵叫人打開箱櫃,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裡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裡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麼說呢。我知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奶奶的,怎麼說不知!」這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只得說道:「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么。」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了,回來相驗便是這麼說。」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

裡面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罵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幾時拿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如今東西是小,給姑娘償命是大。」寶琴道:「有了東西就有償命的人了。快請璉二哥哥問准了夏家的兒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里的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買過砒霜。若這麼說,必是寶蟾葯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了,怎麼你們也賴起我來呢!你們不是常和姑娘說,叫他別受委屈,鬧得他們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兒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的母親還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介面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還賴什麼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罵寶蟾說:「我待你不錯呀,為什麼你倒拿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葯死姑娘的。」寶蟾氣得瞪著眼說:「請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寶釵聽出這個話頭兒來了,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人,何苦白冤在裡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麼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麼個混帳糊塗行子。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是願意的。』說到那裡,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後來看見與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麼了,不承望昨兒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益發胡說了,若是要葯香菱,為什麼倒葯了自己呢?」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幾天我病得抬不起頭來,奶奶叫我喝湯,我不敢說不喝,剛要紥掙起來,那碗湯已經灑了,倒叫奶奶收拾了個難,我心裡很過不去。昨兒聽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兒正要喝的時候兒呢,偏又頭暈起來。只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歡,剛合上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我嘗嘗,我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兒奶奶叫我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我氣不過,心裡想著香菱那裡配我做湯給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裡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兒,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奶奶卻攔著我到外頭叫小子們雇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碗湯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著咸,又要罵我。正沒法的時候,奶奶往後頭走動,我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了過來。也是合該如此,奶奶回來就拿了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嘗嘗。』那香菱也不覺咸。兩個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兒,那裡知道這死鬼奶奶要葯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於是眾人往前後一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

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言我語,反要他兒子償還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了,快收拾停當,刑部老爺就到了。」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媽道:「千不是萬不是,終是我死的女孩兒不長進,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驗,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件事罷。」寶釵道:「那可使不得,已經報了,怎麼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勸說:「若要息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驗,我們不提長短罷了。」賈璉在外也將他兒子嚇住,他情願迎到刑部具結攔驗。眾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不提。

且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機縣,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因待人夫,暫且停轎。只見村旁有一座小廟,牆壁坍頹,露出幾株古松,倒也蒼老。雨村下轎,閑步進廟,但見廟內神像金身脫落,殿宇歪斜,旁有斷碣,字跡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後殿,只見一翠柏下蔭著一間茅廬,廬中有一個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時,面貌甚熟,想著倒像在那裡見來的,一時再想不出來。從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聲:「老道。」那道士雙眼微啟,微微的笑道:「貴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想來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請教。」那道人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來歷的,便長揖請問:「老道從何處修來,在此結廬?此廟何名?廟中共有幾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欲結緣,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之輩耶!」

雨村原是個穎悟人,初聽見「葫蘆」兩字,后聞「玉釵」一對,忽然想起甄士隱的事來。重複將那道士端詳一回,見他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從容笑道:「什麼真,什麼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聽說出賈字來,益發無疑,便從新施禮道:「學生自蒙慨贈到都,託庇獲雋公車,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飄舉仙境。學生雖溯洄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覲仙顏。今何幸於此處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棄,京寓甚近,學生當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來回禮道:「我於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適才尊官所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依舊坐下。雨村復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言相似若此?離別來十九載,面色如舊,必是修鍊有成,未肯將前身說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當面錯過。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說了。」想罷又道:「仙師既不肯說破前因,弟子於心何忍!」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道:「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合眼打坐。雨村無奈,只得辭了道人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3 《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賞析

香菱破了金桂的好事,金桂對她恨之入骨,要用砒霜毒死香菱。豈知錯了位,反把自己毒死了。香菱是金桂的情敵,又破壞了金桂追求薛蝌的好事。金桂要殺死香菱,勢在必然。按照曹氏「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芳魂返故鄉」的原意,香菱是死於金桂之手的。但不知為什麼續作者要改變曹氏這一情節,先讓金桂自焚其身。這個問題留待後文討論。

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首都市長),出差辦公,路過知機縣,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時,遇一破廟中老道士。雨村向他請教人生之道,答曰「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不解而去。這老道乃故人甄士隱也。卻未曾相認,是一場空遇。昧真禪,未解老道語之真諦也。

這節文字是宣揚出世的佛道思想。所謂「知機縣」,是說這裡的這位道士知道佛家的「天機」。所謂「急流津」,是說人生紅塵中的危險時刻。賈雨村升了官,及世俗眼光看,是功名的高升,用佛道家的眼光看,是更深一層地卷進入了危急的浪頭,是臨近毀滅的邊緣;若有所悟,即應「急流勇退」。所謂「來自有地,去自有方」:「佛家認為世間是虛無的不實在的,只有離開紅塵才是真實的,永存的,故叫『有』。這句的意思是:來自佛家仙境,到真實永恆的地方去。」(《紅樓夢辭典》)這是這位老道士對賈雨村的警告,即「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這節文字須聯繫整部《紅樓夢》 ,聯繫賈雨村的一生來看,是有很深刻的意義的。它概括了一部中國專制主義的歷史,概括了了一部中國封建官場人吃人的歷史。

按照儒家學說,知識分子應當「學而優則仕」,應當做官為國為君盡忠效力。但魯迅說得好,一部二十四史,滿篇寫的都是仁義道德,而那字縫中卻只有「吃人」二字。在漫長的專制主義歷史中,那些奸臣國賊貪官污吏不去說他,就說那班勤勤懇懇、一心為君王效力的忠臣良將,善始善終,壽終正寢的又有幾人?近日放映的電視劇《漢武大帝》,用血淋淋的歷史事實,說了和《紅樓夢》的同一主題: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作嫁衣裳。一部《紅樓夢》,就是叫人不要為封建統治階級效勞,如果你有聰明才智,有多餘的精力,你不妨到「女兒國」中去鬼混,吃她們唇上胭脂,為她們畫眉毛換裙子,跟她們談情說愛,倒有些刺激和樂趣;千千萬萬不要去做什麼「學而優則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蠢事。

賈雨村這人,你說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奸臣國賊貪官污吏,也不全是這樣;他一生為了升官發財,可算得上是辛辛苦苦、兢兢業業的了,極盡鑽營、巴結、拉關係的仕途手段,官也做的不小了;但到頭來,還是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此刻,他如能聽從這位老道的警告,急流勇退,到真實永恆的地方去,也許還可以安身立命。但在官場中,及時警醒,回頭是岸的人,可說一個也沒有。且看今日的那批大貪官們,身為高層「公僕」,美人秘書,轎車高薪,是不會使他滿足的;貪了一百萬,一千萬,二奶成群,也是不會滿足的;非要到了枷鎖杠身,身陷囹圄,才哭叫:「後悔啊!後悔啊!」卻已悔之晚矣!

遺憾的是,高鶚並不懂得,或者說是故意歪曲了曹雪芹的上術主題思想,在後四十回中篡改了賈寶玉、林黛的叛逆性格,宣揚儒家「學而優則仕」,宣揚皇權至高無上。在上述這一節文字中,高鶚的用意並不在於表現曹雪芹的「不要為統治階級效勞」的思想,而只是從整部作品的前後照應這樣的技術效果上出發,來寫這段文章的。

金桂死了,高興的人多得很。其中有一個人尤其是要大大慶賀一番的,書中未曾寫出,讀者也不易猜著。此人是薛蝌。男人在女人愛的引誘面前,是很少有人經住了考驗的。金桂不死,薛蝌不是武松,遲早要上她的當的;那後果是很可怕的啊。金桂是個魔鬼式的淫婦。像薛蝌這樣的人,天天做她的色情俘虜,比坐牢好不了多少;若有不如她意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條。如今這個色魔淫婦死了,薛蝌的色情災難也就免了。

4 《紅樓夢》第一百零三回 -回評

 賈政被參,是抄沒先聲。接寫金桂毒死,真是六親同運。

薛家婆子急得說話不清,描寫入神。

賈璉說必須經官才了得下來,所見固是。寶釵說湯是寶蟾做的,該捆起寶蟾,一面報官,一面通信與夏家,更為老到細密。才女見識,高出賈璉幾倍。夏家過繼之子,自是夏三。作者不言其名,又說與金桂尚未入港,含糊其辭,是隱惡之意。

寶釵叫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收拾,才檢出毒藥空紙包。寶蟾說出因耗子作鬧,向舅爺要的,然後尋看匣子箱櫃已俱空空,寶釵得以查問寶蟾,說出金桂私自帶回,以金桂之母同寶蟾拌嘴,供出實情。由淺人深,層層追出,不松不驟,有寶釵之才能,自當有才人之描寫。

寶釵先放寶蟾,開導實供。世間聽訟者若能如此,何患不得實情!

金桂自害,只可息事完結。若一經刑部官審問,便難了事。

見機而作,急流勇退"八字,人人皆曉,而能行其事者,今古寥寥。故作者設言此地名,為戀祿者下一針砭。

"葫蘆"兩字,"釵玉"一聯,直刺人心,雨村即非穎悟,亦當猛省;"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二語,最有意味。慧心人,當知兩個寶玉是一是二。

第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為一大段,應分三小段。九十九、一百回為一段,敘賈政受家奴簸弄,以致被參失察,金桂被香菱撞破私情,因而結恨謀害。一百一、二回為一段,寫大觀園冷落無人,見鬼疑妖,為鳳姐將亡,寧、榮查抄之兆。一百三回為一段,敘毒人自毒,了結金桂公案,帶敘賈雨村遇舊,為歸結《紅樓夢》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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