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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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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王府來了一班小戲子,叫賈政去吃酒,賈赦過來問:「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臨安伯來人請看戲,賈政叫賈赦帶上寶玉去。賈政問包勇甄寶玉的情況;包勇說甄寶玉「改邪歸正」,能幫老爺料理家務。賈政親自過問水月庵風月案。賈璉替賈芹瞞丑。

1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回目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2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正文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卻說馮紫英去后,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裡來請吃酒,知道是什麼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並沒有什麼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戲子,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著,賈赦過來問道:「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道:「承他親熱,怎麼好不去的。」說著,門上進來回道:「衙門裡書辦來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賈政道:「知道了。」說著,只見兩個管屯裡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著。賈政道:「你們是郝家莊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與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兒散了。家人等秉著手燈送過賈赦去。

這裡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經趕上來了,原是明兒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訴他說是府里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才叫車夫只管拉著走,幾個衙役就把車夫混打了一頓,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才所以先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裡去要了來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才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憐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趕著就走。那些趕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聽了,罵道:「這個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兒,叫家人:「拿去向拿車的衙門裡要車去,並車上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兒,旺兒晌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吃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著,也回到自己屋裡睡下。不提。

且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打發人來請。賈政告訴賈赦道:「我是衙門裡有事,璉兒要在家等候拿車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寶玉應酬一天也罷了。」賈赦點頭道:「也使得。」賈政遣人去叫寶玉,說」今兒跟大爺到臨安伯那裡聽戲去。」寶玉喜歡的了不得,便換上衣服,帶了焙茗,掃紅,鋤葯三個小子出來,見了賈赦,請了安,上了車,來到臨安伯府里。門上人回進去,一會子出來說:「老爺請。」於是賈赦帶著寶玉走入院內,只見賓客喧闐。賈赦寶玉見了臨安伯,又與眾賓客都見過了禮。大家坐著說笑了一回。只見一個掌班的拿著一本戲單,一個牙笏,向上打了一個千兒,說道:「求各位老爺賞戲。」先從尊位點起,挨至賈赦,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不向別處去,竟搶步上來打個千兒道:「求二爺賞兩出。」寶玉一見那人,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鮮潤如出水芙蕖,飄揚似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蔣玉菡。前日聽得他帶了小戲兒進京,也沒有到自己那裡。此時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得笑道:「你多早晚來的?」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麼二爺不知道么?」寶玉因眾人在坐,也難說話,只得胡亂點了一出。蔣玉菡去了,便有幾個議論道:「此人是誰?」有的說:「他向來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紀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頭裡也改過小生。他也攢了好幾個錢,家裡已經有兩三個鋪子,只是不肯放下本業,原舊領班。」有的說:「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說:「親還沒有定。他倒拿定一個主意,說是人生配偶關係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鬧得的,不論尊卑貴賤,總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還並沒娶親。」寶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後誰家的女孩兒嫁他。要嫁著這樣的人材兒,也算是不辜負了。」那時開了戲,也有崑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熱鬧。

過了晌午,便擺開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賈赦便欲起身。臨安伯過來留道:「天色尚早,聽見說蔣玉菡還有一出《占花魁》,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聽了,巴不得賈赦不走。於是賈赦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著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神情,把這一種憐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極情盡致。以後對飲對唱,纏綿繾綣。寶玉這時不看花魁,只把兩隻眼睛獨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蔣玉菡聲音響亮,口齒清楚,按腔落板,寶玉的神魂都唱了進去了。直等這齣戲進場后,更知蔣玉菡極是情種,非尋常戲子可比。因想著《樂記》上說的是」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所以知聲,知音,知樂,有許多講究。聲音之原,不可不察。詩詞一道,但能傳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想出了神,忽見賈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寶玉沒法,只得跟了回來。到了家中,賈赦自回那邊去了,寶玉來見賈政。

賈政才下衙門,正向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賈璉道:「今兒門人拿帖兒去,知縣不在家。他的門上說了:這是本官不知道的,並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辦,包管明兒連車連東西一併送來,如有半點差遲,再行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這裡老爺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賈政道:「既無官票,到底是何等樣人在那裡作怪?」賈璉道:「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兒必定送來的。」賈璉說完下來,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裡去。

賈璉因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來傳喚,那起人多已伺候齊全。賈璉罵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將各行檔的花名冊子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並未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出去!」賴升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過不幾時,忽見有一個人頭上載著氈帽,身上穿著一身青布衣裳,腳下穿著一雙撒鞋,走到門上向眾人作了個揖。眾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他一番,便問他是那裡來的。那人道:「我自南邊甄府中來的。並有家老爺手書一封,求這裡的爺們呈上尊老爺。」眾人聽見他是甄府來的,才站起來讓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們給你回就是了。」門上一面進來回明賈政,呈上來書。賈政拆書看時,上寫著:

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襜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余容再敘。不宣。賈政看完,笑道:「這裡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卻的。」吩咐門上:「叫他見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出去,帶進人來。見賈政便磕了三個頭,起來道:「家老爺請老爺安。」自己又打個千兒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見包勇身長五尺有零,肩背寬肥,濃眉爆眼,磕額長髯氣色粗黑,垂著手站著。便問道:「你是向來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幾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賈政道:「你如今為什麼要出來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四叫小的出來,說是別處你不肯去,這裡老爺家裡只當原在自己家裡一樣的,所以小的來的。」賈政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情,弄到這樣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歡,討人厭煩是有的。」賈政笑了一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的。」包勇還要說時,賈政又問道:「我聽見說你們家的哥兒不是也叫寶玉么?」包勇道:「是。」賈政道:「他還肯向上巴結么?」包勇道:「老爺若問我們哥兒,倒是一段奇事。哥兒的脾氣也和我家老爺一個樣子也是一味的誠實。從小兒只管和那些姐妹們在一處頑,老爺太太也狠打過幾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進京的時候兒,哥兒大病了一場,已經死了半日,把老爺幾乎急死,裝裹都預備了。幸喜後來好了,嘴裡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裡,見了一個姑娘領著他到了一座廟裡,見了好些柜子,裡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裡,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做骷髏兒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漸的好了。老爺仍叫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氣了,好著時候的頑意兒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書為事。就有什麼人來引誘他,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漸的能夠幫著老爺料理些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罷。等這裡用著你時,自然派你一個行次兒。」包勇答應著退下來,跟著這裡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裡交頭接耳,好象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麼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道:「奴才今兒起來開門出去,見門上貼著一張白紙,上寫著許多不成事體的字。」賈政道:「那裡有這樣的事,寫的是什麼?」門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腌髒話。」賈政道:「拿給我瞧。」門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來,誰知他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剛才李德揭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那門上貼的話。奴才們不敢隱瞞。」說著呈上那帖兒。賈政接來看時,上面寫著: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

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目暈,趕著叫門上的人不許聲張,悄悄叫人往寧榮兩府靠近的夾道子牆壁上再去找尋。隨即叫人去喚賈璉出來。

賈璉即忙趕至。賈政忙問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來你也查考查考過沒有?」賈璉道:「老爺既這麼說,想來芹兒必有不妥當的地方兒。」賈政嘆道:「你瞧瞧這個帖兒寫的是什麼。」賈璉一看,道:「有這樣事么。」正說著,只見賈蓉走來,拿著一封書子,寫著「二老爺密啟」。打開看時,也是無頭榜一張,與門上所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泄漏,只說裡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且說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彌與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間教他些經懺。以後元妃不用,也便習學得懶怠了。那些女孩子們年紀漸漸的大了,都也有個知覺了。更兼賈芹也是風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兒,便去招惹他們。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這心腸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彌中有個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個叫做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便和這兩個人勾搭上了。閑時便學些絲弦,唱個曲兒。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給庵中那些人領了月例銀子,便想起法兒來,告訴眾人道:「我為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又只得在這裡歇著。怪冷的,怎麼樣?我今兒帶些果子酒,大家吃著樂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興,便擺起桌子,連本庵的女尼也叫了來,惟有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幾杯,便說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們都不會,到不如搳拳罷。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這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的不象。且先喝幾盅,愛散的先散去,誰愛陪芹大爺的,回來晚上盡子喝去,我也不管。」正說著,只見道婆急忙進來說:「快散了罷,府里賴大爺來了。」眾女尼忙亂收拾,便叫賈芹躲開。賈芹因多喝了幾杯,便道:「我是送月錢來的,怕什麼!」話猶未完,已見賴大進來,見這般樣子,心裡大怒。為的是賈政吩咐不許聲張,只得含糊裝笑道:「芹大爺也在這裡呢么。」賈芹連忙站起來道:「賴大爺,你來作什麼?」賴大說:「大爺在這裡更好。快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車進城,宮裡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趕進城。」眾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著大走騾押著趕進城。不題。

卻說賈政知道這事,氣得衙門也不能上了,獨坐在內書房嘆氣。賈璉也不敢走開。忽見門上的進來稟道:「衙門裡今夜該班是張老爺,因張老爺病了,有知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該班,心裡納悶,也不言語。賈璉走上去說道:「賴大是飯後出去的,水月庵離城二十來里,就趕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的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著,也別聲張,等明兒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兒來了,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兒見了老爺怎麼樣說。」賈政聽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賈璉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著,心裡抱怨鳳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著,只得隱忍,慢慢的走著。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裡頭。先是平兒知道,即忙告訴鳳姐。鳳姐因那一夜不好,懨懨的總沒精神,正是惦記鐵檻寺的事情。聽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忙問貼的是什麼。平兒隨口答應,不留神就錯說了道:「沒要緊,是饅頭庵里的事情。」鳳姐本是心虛,聽見饅頭庵的事情,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沒說出來,急火上攻,眼前發暈,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平兒慌了,說道:「水月庵里不過是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奶奶著什麼急。」鳳姐聽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說道:「呸,糊塗東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饅頭庵?」平兒笑道:「是我頭裡錯聽了是饅頭庵,後來聽見不是饅頭庵,是水月庵。我剛才也就說溜了嘴,說成饅頭庵了。」鳳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饅頭庵與我什麼相干。原是這水月庵是我叫芹兒管的,大約剋扣了月錢。」平兒道:「我聽著不象月錢的事,還有些腌髒話呢。」鳳姐道:「我更不管那個。你二爺那裡去了?」平兒說:「聽見老爺生氣,他不敢走開。我聽見事情不好,我吩咐這些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了么。但聽見說老爺叫賴大拿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個人前頭打聽打聽。奶奶現在病著,依我竟先別管他們的閑事。」正說著,只見賈璉進來。鳳姐欲待問他,見賈璉一臉的怒氣,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吃完,旺兒來說:「外頭請爺呢,賴大回來了。」賈璉道:「芹兒來了沒有?」旺兒道:「也來了。」賈璉便道:「你去告訴賴大,說老爺上班兒去了。把這些個女孩子暫且收在園裡,明日等老爺回來送進宮去。只叫芹兒在內書房等著我。」旺兒去了。

賈芹走進書房,只見那些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麼。看起這個樣兒來,不象宮裡要人。想著問人,又問不出來。正在心裡疑惑,只見賈璉走出來。賈芹便請了安,垂手侍立,說道:「不知道娘娘宮裡即刻傳那些孩子們做什麼,叫侄兒好趕。幸喜侄兒今兒送月錢去還沒有走,便同著賴大來了。二叔想來是知道的。」賈璉道:「我知道什麼!你才是明白的呢。」賈芹摸不著頭腦兒,也不敢再問。賈璉道:「你幹得好事,把老爺都氣壞了。」賈芹道:「侄兒沒有幹什麼。庵里月錢是月月給的,孩子們經懺是不忘記的。」賈璉見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處頑笑的,便嘆口氣道:「打嘴的東西,你各自去瞧瞧罷!」便從靴掖兒裡頭拿出那個揭帖來,扔與他瞧。賈芹拾來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是誰幹的!我並沒得罪人,為什麼這麼坑我!我一月送錢去,只走一趟,並沒有這些事。若是老爺回來打著問我,侄兒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說著,見沒人在旁邊,便跪下去說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說著,只管磕頭,滿眼淚流。賈璉想道:「老爺最惱這些,要是問准了有這些事,這場氣也不小。鬧出去也不好聽,又長那個貼帖兒的人的志氣了。將來咱們的事多著呢。倒不如趁著老爺上班兒,和賴大商量著,若混過去,就可以沒事了。現在沒有對證。」想定主意,便說:「你別瞞我,你乾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諒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爺打著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去喚賴大。不多時,賴大來了。賈璉便與他商量。賴大說:「這芹大爺本來鬧的不象了。奴才今兒到庵里的時候,他們正在那裡喝酒呢。帖兒上的話是一定有的。」賈璉道:「芹兒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紅漲了臉,一句也不敢言語。還是賈璉拉著賴大,央他:「護庇護庇罷,只說是芹哥兒在家裡找來的。你帶了他去,只說沒有見我。明日你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來,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時候兒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益,且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了賴大爺去罷,聽著他教你。你就跟著他。」說罷,賈芹又磕了一個頭,跟著賴大出去。到了沒人的地方兒,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個亂兒。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3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賞析

貴族甄應嘉因罪沒落,家中有們叫包勇的男僕投靠到賈政的府中來。包勇此人後文有大作用,所以標出回目來。

甄寶玉生了大病,快要死了;在夢裡來到太虛幻境,看見那無數的女子,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作骷髏兒的;把他嚇醒了,病竟然好了。這似乎在寓示:甄寶玉能從反面來看「風月寶鏡」,認識了美人的本質,從而能夠死裡逃生;往後竟然改了原先的那些壞脾氣,惟有念書為事。這和賈瑞只從正面看「風月寶鏡」,致被女人的美色所殺,形成鮮明的對照。這節文字也在說明這樣的一個道理:這甄寶玉原先的種種不肖,其原因是迷戀女人,被女人的美色所誤;如今認識了「女人是禍水」這一本質,才改邪歸正了。這使人想起了唐代傳奇元稹的《鶯鶯傳》:張生因貪戀鶯鶯的美色,墮入情網差點誤了功名大事。幸不久即覺悟了,認識到像鶯鶯這類尤物,「不妖其身,必妖於人」;殷紂王因妲己而身敗,周幽王戀褒姒而亡國;張生認識了女人的本質而改過,是值得讚賞的。元稹的這篇小說,表現了封建士大夫玩弄女性的大男子主義,是應予批判的。《紅樓夢》這節文字所反映的思想,與元稹的《鶯鶯傳》相似。這絕不可能是曹雪芹的原意。早在元代的的王實甫,已在《西廂記》中用劇情批判改造了《鶯鶯傳》的封建思想,歌頌讚美了張生和鶯鶯的自由戀愛;後於王實甫400多年的曹雪芹,還會重蹈元稹的封建思想覆轍嗎?

水月庵,是賈府管轄的一個尼姑廟。管理此廟的是賈府的同族人,叫賈芹。他利用職權,與庵中的尼姑們談情說愛。此事被人揭發,貼出大字報。賈璉派人去調查時,正逢賈芹和尼姑們喝酒取樂,逮了個正著。這樣的事按照賈府規矩是要嚴懲的。而結果卻出人意料。主子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排解了此事。有道是,家醜不可外揚,上樑不正下樑歪。如此掀鬧一時的風月大案就這樣被翻了。這一鬧劇頗耐人尋味。

水月庵的風流案,又一次說明了貴族禮教的崩潰,也從某一個側面反映了那個社會愛情專制和縱情逐欲風氣的橫行。——這回書的這一部分,寫得是較好的。

4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註釋

薦包勇與賈政書

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襜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待罪邊隅。迄今門戶雕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余容再敘,不宣。
  
[說明]
  
甄寶玉的父親甄應嘉是賈府世交,因獲罪抄家,貶往邊地,寫信給賈政推薦他的家僕包勇前來投靠賈府。
  
[註釋]
  
1.氣誼素敦——情誼一直很深厚。
  
2.仰——仰慕。襜帷——古代車子上的帷幕,王公貴族所用,後用為稱人之敬詞。這裡指賈政。
  
3.菲材——才能薄弱。獲譴——遭到朝廷的責罰。
  
4.自分——自己估計。
  
5.幸邀寬宥——幸而得到從寬處理。
  
6.待罪邊隅——遷徙到邊遠的地方。「待罪」是「居住」的自謙說法。
  
7.所有奴子——我的家僕。
  
8.愨實——老實。
  
9.倘使得備奔走——如果使他能供你差遣之用。
  
10.糊口有資——俗謂能掙得一口飯吃。
  
11.屋烏之愛——也叫「愛屋及烏」。語本《尚書大傳》:「愛人者,愛其屋上之烏。」烏,烏鴉。後用以說因為愛一個人,就連帶愛跟他有關的一切東西   。這裡說愛甄家連及愛其奴僕。
  

12.不宣——舊時書信結束時的套語。清代王士禎《香祖筆記》:「宋人書問,尊與卑曰『不具』,以卑上尊曰『不備』,朋友交馳『不宣』。」
  
[評說]
  
這封書信與後面周瓊議婚書都是官場文字,紗帽氣熏人。好在它就是擬甄應嘉、周瓊之流官場人物所作的,因而不經心地讀去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當。但如果讓曹雪芹自己來寫,情況也許就完全不一樣,他有本領能使這種一本正經的東西變得十分可笑。試將前面賈政上賈妃啟拿來比較一下,就不難看出其間的差別。續作者覺得可以使自己之所長露一手的地方,曹雪芹多半是要加以嘲諷的。

匿名揭帖兒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好聲名!
  
[說明]
  
這張匿名揭帖兒貼在賈府門上,還有一張無頭榜封好寫給賈璉的內容也一樣,都是揭發賈芹醜行的。賈政看了氣得發昏。
 
 [註釋]
  
1.西貝草斤——合而成「賈芹」二字。
  
2.尼僧——尼姑。
  
3.陶情——陶冶性情。尋歡作樂的譏語。
  
[評說]
  
書中沒有交代帖兒究竟是誰寫的,但可以看出它有的地方是想模仿古謠諺的。如「西貝草斤」的拆字法,早見之於《後漢書·五行志》:「獻帝踐祚之初,京師童謠日:『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千里草』為『董』,『十日卜』為『卓 。」不過漢謠拆「董卓」二字為句,每句自有意義;這裡把「賈芹」二字拆開則全不成語。
  
帖兒雖然把賈府的醜事外揚了,但目的還在於維護豪門與大家族的利益,所以恨榮國府名聲不好、子弟不肖。倘若是一般老百姓,賈府名聲好,出來的都是孝子賢孫,這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其實,賈芹的所作所為也沒有什麼特別「不肖」的地方。賈母就說過:「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哪裡保的住呢?從小人人都打這麼過。」可見,像賈府這樣詩書禮樂之家,祖祖輩輩本來就是這樣荒淫過來的。

5 《紅樓夢》第九十三回 -回評

不法胥役之指官擾累,與不肖子弟之藉勢放縱無異。故以縣役搶車為賈芹鬧事作陪襯。

寶玉忖度誰家女兒得嫁蔣玉函,不為辜負。豈知嫁玉函者即是自己平日最愛、最親之婢女,是側筆映照,妙妙!。

賈府無數美婢,惟襲人得所。玉函《占花魁》一出,是正筆映照法。

寫包勇身材相貌,便是有武藝氣象。甄家抄沒,是賈府前車。今賈府禍事不遠,故借薦來包勇口中提明。包勇述說甄寶玉病中夢醒,忽然改變性情,惟知念書為事,且能料理家務,賈政便默想一回。試思賈政因何默想,絕不再問?中間暗藏無限情事,讀者須心領神會,勿被作者瞞過。

沁香、鶴仙已被賈芹勾上,其餘女尼女道,亦俱放縱不堪。獨芳官一人涅而不淄,人固可愛可敬,文亦省卻無數累筆。

水月庵平兒誤說饅頭庵,以致風姐驚昏嘔血。不是平兒口誤,卻是暗中有鬼。

第八十六回至九十三回一大段,應分五小段。八十六、七回為一段,寫薛蟠之以賄翻案,妙玉之以色走魔,中間夾敘黛玉撫琴,引起下文。八十八回為一段,敘佳兒悍仆,伏異時中舉糾盜之根。八十九回為一段,寫寶、黛痴情。九十、九十一回為一段,敘夏金桂之淫蕩,邢岫煙之涵養,薛寶釵之持重。九十二、三回為一段,寫巧姐幼慧,賈芹敗事,中間夾敘母珠聚散,甄家抄沒,引出賈府不祥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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