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0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標籤: 暫無標籤

岫煙叫妙玉扶乩,眾人不懂乩。賈璉告訴王夫人王子騰升內閣大學士。賈政哭告元妃痰氣壅塞,四肢厥冷。賈母等進宮,元妃折,四十三歲。黛玉為寶玉失玉而喜,以為寶玉配偶必然是自己。薛姨媽徵求寶釵對婚事的意見。平兒指示懸賞尋玉。有人送假玉來,被認出退回。

1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回目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2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正文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眾人聽了,都推著寶玉出去問他,眾人在廊下聽著。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問道:「你那裡得了?快拿來。」焙茗道:「拿是拿不來的,還得託人做保去呢。」寶玉道:「你快說是怎麼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頭知道林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聽見說在當鋪里找,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幾個當鋪里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我說給我罷,那鋪子里要票子。我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兒有一個人拿這麼一塊玉當了三百錢去,今兒又有人也拿了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寶玉不等說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著看是不是。」裡頭襲人便啐道:「二爺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兒聽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兒,沒錢用便去當。想來是家家當鋪里有的。」眾人正在聽得詫異,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塗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是正經東西。」

寶玉正笑著,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庵見了妙玉,不及閑話,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為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麼聽了那裡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並不曉得什麼叫扶乩。」說著,將要不理。岫煙懊悔此來,知他脾氣是這麼著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與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著笑將襲人等性命關係的話說了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幾拜。妙玉嘆道:「何必為人作嫁。但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岫煙道:「我也一時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願不願在你,誰敢相強。」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同妙玉扶著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

書畢,停了乩。岫煙便問請是何仙,妙玉道:「請的是拐仙。」岫煙錄了出來,請教妙玉解識。妙玉道:「這個可不能,連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們的聰明人多著哩。」岫煙只得回來。進入院中,各人都問怎麼樣了。岫煙不及細說,便將所錄乩語遞與李紈。眾姊妹及寶玉爭看,都解的是:「一時要找是找不著的,然而丟是丟不了的,不知幾時不找便出來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裡?」李紈道:「這是仙機隱語。咱們家裡那裡跑出青埂峰來,必是誰怕查出,撂在有松樹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獨是『入我門來』這句,到底是入誰的門呢?」黛玉道:「不知請的是誰!」岫煙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門,便難入了。」

襲人心裡著忙,便捕風捉影的混找,沒一塊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沒有。回到院中,寶玉也不問有無,只管傻笑。麝月著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裡丟的,說明了,我們就是受罪也在明處啊。」寶玉笑道:「我說外頭丟的,你們又不依。你如今問我,我知道么!」李紈探春道:「今兒從早起鬧起,已到三更來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經掌不住,各自去了。我們也該歇歇兒了,明兒再鬧罷。」說著,大家散去。寶玉即便睡下。可憐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無眠。暫且不提。

且說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舊話來,反自喜歡,心裡說道:「和尚道士的話真箇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丟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們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覺安心,把這一天的勞乏竟不理會,重新倒看起書來。紫鵑倒覺身倦,連催黛玉睡下。黛玉雖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說「這塊玉原是胎裡帶來的,非比尋常之物,來去自有關係。若是這花主好事呢,不該失了這玉呀?看來此花開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覺又傷起心來。又轉想到喜事上頭,此花又似應開,此玉又似應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著。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鋪里去查問,鳳姐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幾天,總無下落。還喜賈母賈政未知。襲人等每日提心弔膽,寶玉也好幾天不上學,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沒心沒緒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著意。那日正在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嘻嘻的笑道:「今日聽得軍機賈雨村打發人來告訴二老爺說,舅太爺升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趲行,半個多月就要到了。侄兒特來回太太知道。」王夫人聽說,便歡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媽家又衰敗了,兄弟又在外任,照應不著。今日忽聽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開些了。天天專望兄弟來京。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喘吁吁的說道:「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進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現在太監在外立等,他說太醫院已經奏明痰厥,不能醫治。」王夫人聽說,便大哭起來。賈政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快去請老太太,說得寬緩些,不要嚇壞了老人家。」賈政說著,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淚,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念佛道:「怎麼又病了!前番嚇的我了不得,後來又打聽錯了。這回情願再錯了也罷。」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起來。王夫人趕著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過來伺候。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題。

且說元春自選了鳳藻宮后,聖眷隆重,身體發福,未免舉動費力。每日起居勞乏,時發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宮,偶沾寒氣,勾起舊病。不料此回甚屬利害,竟至痰氣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醫調治。豈知湯藥不進,連用通關之劑,並不見效。內官憂慮,奏請預辦後事。所以傳旨命賈氏椒房進見。賈母王夫人遵旨進宮,見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語,見了賈母,只有悲泣之狀,卻少眼淚。賈母進前請安,奏些寬慰的話。少時賈政等職名遞進,宮嬪傳奏,元妃目不能顧,漸漸臉色改變。內宮太監即要奏聞,恐派各妃看視,椒房姻戚未便久羈,請在外宮伺候。賈母王夫人怎忍便離,無奈國家制度,只得下來,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內悲感。朝門內官員有信。不多時,只見太監出來,立傳欽天監。賈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動。稍刻,小太監傳諭出來說:「賈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歲。賈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宮上轎回家。賈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出廳分東西迎著賈母請了安,並賈政王夫人請安,大家哭泣。不題。

次日早起,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賈政又是工部,雖按照儀注辦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請教他,所以兩頭更忙,非比從前太后與周妃的喪事了。但元妃並無所出,惟謚曰」賢淑貴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中男女天天進宮,忙的了不得。幸喜鳳姐兒近日身子好些,還得出來照應家事,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鳳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裡喜歡,便有些心病,有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開,所以身子倒覺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見鳳姐照舊辦事,又把擔子卸了一半,又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些。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又不念書,代儒學里知他家裡有事,也不來管他,賈政正忙,自然沒有空兒查他。想來寶玉趁此機會,竟可與姊妹們天天暢樂,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塗了。並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動。襲人等懷著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氣。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是有氣,竟象是有病的。襲人偷著空兒到瀟湘館告訴紫鵑,說是「二爺這麼著,求姑娘給他開導開導。」紫鵑雖即告訴黛玉,只因黛玉想著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是他來呢,原是小時在一處的,也難不理他,若說我去找他,斷斷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過來。襲人又背地裡去告訴探春。那知探春心裡明明知道海棠開得怪異,寶玉男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

寶釵也知失玉。因薛姨媽那日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便告訴了寶釵。薛姨媽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准,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願意不願意?」寶釵反正色的對母親道:「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的,再不然問哥哥。怎麼問起我來?」所以薛姨媽更愛惜他,說他雖是從小嬌養慣的,卻也生來的貞靜,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寶玉了。寶釵自從聽此一說,把」寶玉」兩個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雖然聽見失了玉,心裡也甚驚疑,倒不好問,只得聽旁人說去,竟象不與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了好幾次問信。因他自己的兒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進京便好為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然賈府忙亂,卻得鳳姐好了,出來理家,也把賈家的事撂開了。只苦了襲人,雖然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氣的伏侍勸慰,寶玉竟是不懂,襲人只有暗暗的著急而已。

過了幾日,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幾天。豈知寶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那襲人麝月等一發慌了,回過鳳姐幾次。鳳姐不時過來,起先道是找不著玉生氣,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有日日請醫調治。煎藥吃了好幾劑,只有添病的,沒有減病的。及至問他那裡不舒服,寶玉也不說出來。直至元妃事畢,賈母惦記寶玉,親自到園看視。王夫人也隨過來。襲人等忙叫寶玉接去請安。寶玉雖說是病,每日原起來行動,今日叫他接賈母去,他依然仍是請安,惟是襲人在旁扶著指教。賈母看了,便道:「我的兒,我打諒你怎麼病著,故此過來瞧你。今你依舊的模樣兒,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寬心的。但寶玉並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個傻子似的。賈母愈看愈疑,便說:「我才進來看時,不見有什麼病,如今細細一瞧,這病果然不輕,竟是神魂失散的樣子。到底因什麼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難瞞,又瞧瞧襲人怪可憐的樣子,只得便依著寶玉先前的話,將那往南安王府里去聽戲時丟了這塊玉的話,悄悄的告訴了一遍。心裡也彷徨的很,生恐賈母著急,並說:「現在著人在四下里找尋,求籤問卦,都說在當鋪里找,少不得找著的。」賈母聽了,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丟得的!你們忒不懂事了,難道老爺也是撂開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賈母生氣,叫襲人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首回說:「媳婦恐老太太著急老爺生氣,都沒敢回。」賈母咳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丟了,所以他是這麼失魂喪魄的。還了得!況是這玉滿城裡都知道,誰撿了去便叫你們找出來么!叫人快快請老爺,我與他說。」那時嚇得王夫人襲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這一生氣,回來老爺更了不得了。現在寶玉病著,交給我們盡命的找來就是了。」賈母道:「你們怕老爺生氣,有我呢。」便叫麝月傳人去請,不一時傳進話來,說:「老爺謝客去了。」賈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們便說我說的話,暫且也不用責罰下人,我便叫璉兒來寫出賞格,懸在前日經過的地方,便說有人撿得送來者,情願送銀一萬兩,如有知人撿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銀子。這麼一找,少不得就找出來了。若是靠著咱們家幾個人找,就找一輩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賈母傳話告訴賈璉,叫他速辦去了。賈母便叫人:「將寶玉動用之物都搬到我那裡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余者仍留園內看屋子。」寶玉聽了,終不言語,只是傻笑。

賈母便攜了寶玉起身,襲人等攙扶出園。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裡間屋內安置,便對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為的園裡人少,怡紅院里的花樹忽萎忽開,有些奇怪。頭裡仗著一塊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丟了,生恐邪氣易侵,故我帶他過來一塊兒住著。這幾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來就在這裡瞧。」王夫人聽說,便介面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寶玉同著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氣大,不論什麼都壓住了。」賈母道:「什麼福氣,不過我屋裡乾淨些,經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問寶玉好不好?」那寶玉見問,只是笑。襲人叫他說」好,寶玉也就說急,便說道:「你回去罷,這裡有我調停他。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不必見我,不許言語就是了。」王夫人去后,賈母叫鴛鴦找些安神定魄的葯,按方吃了。不題。

且說賈政當晚回家,在車內聽見道兒上人說道:「人要發財也容易的很。」那個問道:「怎麼見得?」這個人又道:「今日聽見榮府里丟了什麼哥兒的玉了,貼著招帖兒,上頭寫著玉的大小式樣顏色,說有人撿了送去,就給一萬兩銀子,送信的還給五千呢。」賈政雖未聽得如此真切,心裡詫異,急忙趕回,便叫門上的人問起那事來。門上的人稟道:「奴才頭裡也不知道,今兒晌午璉二爺傳出老太太的話,叫人去貼帖兒,才知道的。」賈政便嘆氣道:「家道該衰,偏生養這麼一個孽障!才養他的時候滿街的謠言,隔了十幾年略好了些,這會子又大張曉諭的找玉,成何道理!」說著,忙走進裡頭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幾句。又走出來,叫瞞著老太太,背地裡揭了這個帖兒下來。豈知早有那些遊手好閒的人揭了去了。

過了些時,竟有人到榮府門上,口稱送玉來。家內人們聽見,喜歡的了不得,便說:「拿來,我給你回去。」那人便懷內掏出賞格來,指給門上人瞧,」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么,寫明送玉來的給銀一萬兩。二太爺,你們這會子瞧我窮,回來我得了銀子,就是個財主了。別這麼待理不理的。」門上聽他話頭來得硬,說道:「你到底略給我瞧一瞧,我好給你回去。」那人初倒不肯,後來聽人說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揚說:「這是不是?」眾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見,今日才看見這玉的模樣兒了。急忙跑到裡頭,搶頭報似的。那日賈政賈赦出門,只有賈璉在家。眾人回明,賈璉還細問真不真。門上人口稱:「親眼見過,只是不給奴才,要見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賈璉卻也喜歡,忙去稟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賈母。把個襲人樂得合掌念佛。賈母並不改口,一疊連聲:「快叫璉兒請那人到書房內坐下,將玉取來一看,即便送銀。」賈璉依言,請那人進來當客待他,用好言道謝:「要借這玉送到裡頭,本人見了,謝銀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將一個紅綢子包兒送過去。賈璉打開一看,可不是那一塊晶瑩美玉嗎。賈璉素昔原不理論,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彷彿認得出來,什麼」除邪祟」等字。賈璉看了,喜之不勝,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與賈母王夫人認去。

這會子驚動了合家的人,都等著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敢先看,送到賈母手裡。賈璉笑道:「你這麼一點兒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賈母打開看時,只見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鴛鴦拿上眼鏡兒來,戴著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麼把頭裡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襲人在旁也看著未必是那一塊,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於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同著襲人拿來給寶玉瞧。這時寶玉正睡著才醒。鳳姐告訴道:「你的玉有了。」寶玉睡眼朦朧,接在手裡也沒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們又來哄我了。」說著只是冷笑。鳳姐連忙拾起來,道:「這也奇了,怎麼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進屋裡來了,見他這樣,便道:「這不用說了。他那玉原是胎裡帶來的一種古怪東西,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見了帖兒照樣做的。」大家此時恍然大悟。賈璉在外間屋裡聽見這話,便說道:「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他去,人家這樣事,他敢來鬼混。」賈母喝住道:「璉兒,拿了去給他,叫他去罷。那也是窮極了的人沒法兒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他便想著賺幾個錢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依著我不要難為他,把這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幾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兒就送來呢。若是難為了這一個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來了。」賈璉答應出去。那人還等著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那裡心裡發虛,只見賈璉氣忿走出來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3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賞析

賈元春忽然病逝。因身體發福,舉動費力,起居勞乏,時發痰疾,痰厥而死。此病使人費解。從18回元春省親,哭個不了,所談「不得見人」的皇宮監獄生活看,元春當得憂鬱症而亡。身為貴妃,何來「舉動費力,起居勞乏」?元春之夭折,是女人青春被皇家富貴活活扼殺的結果。第5回她的判詞:「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曲子》:「···爹娘啊,須要退步抽身早。」 兕sì,犀牛類猛獸。虎兕相逢大夢歸,喻宮廷權力鬥爭。元春是在這場殘酷的宮廷鬥爭中,當了可悲的犧牲品。一條活潑潑的生命為甚死得這樣早?在雪芹的原著里是有相當悲慘的描寫的,決不會像續書這樣的幾筆不痛不癢的寫法。

通靈寶玉是賈寶玉的命根子;失了,賈寶玉的靈也就失了。因此瘋癲。有人以假的寶玉來賈府冒名頂替,想撈點好處。這是無聊的插科打諢。

4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註釋

尋玉乩書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以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
  
[說明]
  
寶玉丟失了通靈玉,一家人到處尋找,還測字打卦,都不中用,就請妙玉扶乩。據說,這就是仙乩在沙盤上所寫下的話。
  
[註釋]
  
1.乩——扶乩,一種占卜問疑的傳統迷信活動,完全是騙人的鬼把戲。
  
[評說]
  
在曹雪芹的原稿中,寶玉後來也有失玉的事,但情況與續書所寫的根本不一樣。首先,玉是被人從寶玉的枕頭底下「誤竊」去的(第八回脂評),並非自動失蹤;其次,有怡紅院穿堂門前「鳳姐掃雪拾玉」(不知是否即通靈玉)的事(二十三回脂評),而現在沒有;最後,也不是癩和尚送玉救活寶玉,而是「甄寶玉送玉」(第十七、八回脂評)。雖然佚稿詳情莫知,但有一點是清楚的:事情的先後經過在曹雪芹的筆下是按照現實生活中所可能有的形式來描寫的。而續書則是改頭換面地搬用了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通靈玉蒙蔽遇雙真」的情節。續書者之所以這樣寫,是為了可以簡化人物性格的矛盾衝突,依靠情節的離奇來獲得戲劇性的效果。比如他可以在同一天、同一時辰中讓寶釵「出閨成大禮」、黛玉「魂歸離恨天」,因為這樣安排的主要困難已經排除——「行為偏僻性乖張」的寶玉被徹底解除了思想武裝,他已經隨著通靈玉的丟失變成了一個大傻瓜。為此,就要把失玉這件事以及玉的去處說得越神秘越好,於是就硬派出身於官宦之家的妙玉來扮演巫婆的角色,讓她畫符念咒,見神弄鬼,以便得到乩書中這幾句一覽無餘的話,為將來癩和尚送玉以至最後僧道挾持寶玉出家先造輿論。

5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 -回評

焙茗說當鋪里有玉,是為假玉做引子。

請仙乩語,直射寶玉談禪。

若非王子騰進京,及元妃薨逝二事耽延日月,賈母必早知失玉情事,無日不追尋吵嚷,寶玉亦必早移出園,文情過於急促,且襲人求黛玉勸導,黛玉避嫌不來,探春明知不祥,不肯常來,及薛姨媽、寶釵母女一番說話,各人心事俱無從描寫,此文章開展法。黛玉避嫌,亦是反跌下回。

賈政因聽見招帖,才知失玉緣由,暗地著人揭去招帖,安頓得體。

做假玉圖騙,反襯後文真玉送來。

 

相關評論

同義詞:暫無同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