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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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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編次大觀園題詠,賈政領命勒石。周氏央事,鳳姐遂意,賈芹得管鐵檻寺。元春再諭眾姐妹入園,寶玉隨進讀書。賈政傳,寶玉為難,金釧奚落。賈政嚴詞叮囑。眾人分派入住,寶玉鎮日作詩畫外務。因寶玉靜中生煩,茗煙尋外傳傳奇。桃花樹下讀《會真記》,寶玉逢黛玉葬花。被寶玉引書中語做比,黛玉氣惱。襲人覓寶玉回房請安,黛玉獨聽戲文,神痴落淚。

1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回目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2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正文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話說賈元春自那日幸大觀園回宮去后,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依次抄錄妥協,自己編次,敘其優劣,又命在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在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蓉、萍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并行頭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賈珍又將賈菖,賈菱喚來監工。一日,湯蠟釘朱,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那個玉皇廟並達摩庵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並十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後街上住的賈芹之母周氏,正盤算著也要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務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出來,便坐轎子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勢的,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便回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承應。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咱們家廟裡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說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兒不費事呢。」王夫人聽了,便商之於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賈璉來。

當下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不知何事,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聽我說話。若是別的事我不管,若是為小和尚們的事,好歹依我這麼著。」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賈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說去。」風姐聽了,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著賈璉道:「你當真的,是玩話?」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要個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著。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兒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子上,娘娘說了,還叫多多的種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種些花草。等這件事出來,我管保叫芸兒管這件工程。」賈璉道:「果這樣也罷了。只是昨兒晚上,我不過是要改個樣兒,你就扭手扭腳的。」鳳姐兒聽了,嗤的一聲笑了,向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便吃飯。

賈璉已經笑著去了,到了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賈璉便依了鳳姐主意,說道:「如今看來,芹兒倒大大的出息了,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辦。橫豎照在裡頭的規例,每月叫芹兒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事,聽賈璉如此說,便如此依了。賈璉回到房中告訴鳳姐兒,鳳姐即命人去告訴了周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兩個,感謝不盡。風姐又作情央賈璉先支三個月的,叫他寫了領字,賈璉批票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二三百兩。賈芹隨手拈一塊,撂予掌平的人,叫他們吃茶罷。於是命小廝拿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雇了大叫驢,自己騎上,又雇了幾輛車,至榮國府角門,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徑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說賈元春,因在宮中自編大觀園題詠之後,忽想起那大觀園中景緻,自己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敢使人進去騷擾,豈不寥落。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卻又想到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時不大暢快,未免賈母王夫人愁慮,須得也命他進園居住方妙。想畢,遂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來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

賈政,王夫人接了這諭,待夏守忠去后,便來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別人聽了還自猶可,惟寶玉聽了這諭,喜的無可不可。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聽了,好似打了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顏色,便拉著賈母扭的好似扭股兒糖,殺死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進去住,他吩咐你幾句,不過不教你在裡頭淘氣。他說什麼,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嬤嬤答應了。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霞,綉鸞,綉鳳等眾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彩雲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裡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裡間呢。趙姨娘打起帘子,寶玉躬身進去。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在那裡。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和惜春,賈環站了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鬍鬚將已蒼白:因這幾件上,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半晌說道:「娘娘吩咐說,你日日外頭嬉遊,漸次疏懶,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園裡讀書寫字。你可好生用心習學,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的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

王夫人摸挲著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兒的丸藥都吃完了?」寶玉答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的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寶玉道:「只從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晚上想著,打發我吃。」賈政問道:「襲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管叫個什麼罷了,是誰這樣刁鑽,起這樣的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寶玉,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動氣。」賈政道:「究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艷賦上作工夫。」說畢,斷喝一聲:「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飯呢。」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嬤嬤一溜煙去了。

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裡,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叫你作什麼?」寶玉告訴他:「沒有什麼,不過怕我進園去淘氣,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林黛玉正在那裡,寶玉便問他:「你住那一處好?」林黛玉正心裡盤算這事,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裡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裡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

兩人正計較,就有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的。這幾日內遣人進去分派收拾。」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奶娘親隨丫鬟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綉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閑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花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他曾有幾首即事詩,雖不算好,卻倒是真情真景,略記幾首云:

春夜即事知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蟆更聽未真。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為我嗔。

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古

倦綉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

水亭處處齊紈動,簾卷朱樓罷晚妝。

秋夜即事齋

絳芸軒里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棲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冬夜即事主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鸘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兒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因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再有一等輕浮子弟,愛上那風騷妖艷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讚。因此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的。寶玉亦發得了意,鎮日家作這些外務。

誰想靜中生煩惱,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卧不避,嘻笑無心,那裡知寶玉此時的心事。那寶玉心內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在外頭鬼混,卻又痴痴的。茗煙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頑煩了的,不能開心,惟有這件,寶玉不曾看見過。想畢,便走去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並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引寶玉看。寶玉何曾見過這些書,一看見了便如得了珍寶。茗煙又囑咐他不可拿進園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呢。」寶玉那裡舍的不拿進園去,踟躕再三,單把那文理細密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頂上,無人時自己密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在外面書房裡。

那一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 ,走到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

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裡作什麼?」寶玉一回頭,卻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寶玉笑道:「好,好,來把這個花掃起來,撂在那水裡。我才撂了好些在那裡呢。」林黛玉道:「撂在水裡不好。你看這裡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裡,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幹凈。」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黛玉道:「什麼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迭,便說道:「不過是《中庸》 《大學》 。」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了過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不到一頓飯工夫,將十六齣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余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卻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

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林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隻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艷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兒紅了,轉身就走。寶玉著了急,向前攔住說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里,教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說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揉著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寶玉聽了,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林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埋了罷,別提那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道:「那裡沒找到,摸在這裡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去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

這裡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眾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上,只聽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是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又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發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才所見《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之句,都一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痴,眼中落淚。正沒個開交,忽覺背上擊了一下,及回頭看時,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妝晨綉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3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鑒賞

三毛何以稱《紅樓夢》為妖書?

此回寫寶玉和眾姐妹搬進了大觀園。二月二十二日,是紅樓女兒國誕生日。寶黛共讀《西廂記》,兩人用書中的妙詞如「我是多愁多病身,你是傾國傾城貌」,相互調情說笑。在花下的談情說愛之樂,寫得盪惑人心。才子佳人談情說愛的內容與今天的知識白領或有相似,而與棒棒背簍絕不相類。(阿Q的談愛與棒棒背簍似,一笑)

《牡丹亭》是明代湯顯祖寫的一本戲曲。內容寫閨中小姐杜麗娘單戀公子柳夢梅,害了相思病而死,后又復活與柳公子如願成親。大觀園內有戲院——梨香院,有12個女演員。這一天在排戲,節目是《牡丹亭》。林黛玉路過聽見演戲音樂和唱詞,有戲中杜麗娘的唱詞「良辰美景奈何天……」,意思是麗娘見春色迷人的美景而思春傷春。林黛玉用自己的體驗來欣賞它,引起共鳴,傷心落淚。警芳心,警,在這裡是啟動的意思,芳心,愛之心。《牡丹亭》的唱詞啟動的黛玉的春心,所以有此傷感。

警芳心,女作家三毛對此深有體驗。她因紅樓夢而警芳心,少女時就愛上了比她大數十歲的法國畫家畢加索,後來又愛上了老朽民間詩人王洛賓。某次從台灣萬里迢迢來到新疆,親登王門求愛被拒,回台後情思昏昏終至自殺。無怪乎她生前要說紅樓夢是妖書了。(插入這段妙論,妙矣哉!)

《西廂》和《牡丹》都是表現才子佳人的愛情,雖經曲折而最後得以團圓。這一回是寫黛玉的夢想,希望自己能和寶玉成婚。為後文的悲劇作反襯。《紅樓夢》,法譯本作《閨中的夢想》,處處離不開夢。可憐的閨中啊!

這回有寶玉的四季即事詩,其「眼前春色夢中人」「梨花滿地不聞鶯」之句,都有味。筆者讀之忽來靈感,有仿作《冬夜即事》一首:
雨魂雲夢更已深,厚被熱毯睡未成;寂寂空屋唯有冷,漠漠庭院不聞鶯;
畢生事業流年水,老困書齋憐無人;堪羨怡紅有艷福,紅樓讀罷憂長存。(評:好詩!很有老怡紅味,可嘆!)

4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註釋

四時即事

[說明]

《四時即事》是賈寶玉進了大觀園后,寫自己一年四季與姊妺丫鬟們相親相近的生活情景的詩。以當時的事物為題材的詩叫即事詩。

春夜即事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蟆包聽未真。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為我嗔。
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小言頻。

[註釋]

1.「霞綃」二句——意謂任憑錦被鋪著,綉帳掛著,深夜中隔巷更鼓之聲已隱約可聞,但自己並無睡意。幄,帳幕。蟆包,也叫蝦蟆包,夜裡打梆子報時間的聲音。《事物紀原》:「夜行擊柝代更籌,曰蝦蟆包。」現通行本「蟆包」作「蛙聲」,隔巷市井,何來蛙聲?且詩中並無寫蛙必要,當是後人不懂得「蟆包」臆改的。真,真切,清楚。

2.「枕上」二句——這是說卧床而未睡,聽見窗外雨聲微覺寒意,更感到眼前青春歡樂總難長久,猶如好夢易逝。春色,喻說人事,不是實寫。

3.「盈盈」二句——上句因所見而感,下句從聽到夜來雨聲聯想到花愁而有所感。所謂「怯風思鶴冷,聞雨為花愁」(方岳《不寐》詩)之意。嗔,生氣。兩句為黛玉寫照。

4.「自是」二句——意謂嬌懶慣了的丫頭已擁被欲睡,不耐我在她耳邊還談笑不絕。自是,本是。小鬟,年紀小的丫頭。

夏夜即事

倦綉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
水亭處處齊紈動,簾卷朱樓罷晚妝。

[註釋]

1.幽夢——深沉的睡夢。引申為好夢、香夢。

2.「窗明」二句——意思是說以為明月映照著窗子,原來是打開了鏡匣;以為雲霧繚繞著房間,原來是點燃了香爐。句意仿唐代詩人杜牧《阿房宮賦》:「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麝月,徐陵《玉台新詠序》:「麝月共嫦娥兢爽。」指月亮。又「麝」與「射」諧音。檀雲,香雲,香霧,因檀木是香料。品,品評,賞鑒,這裡引申為點燃。御香,宮中所用之香,也泛指貴重香料。

3.琥珀——松脂化石,半透明。這裡指琥珀色。荷露,酒以花露名,見《通俗編》。滑,指酒味醇美。玻璃,一種碧綠有光澤的礦物,漢代即有此名,與現在的玻璃不同。「荷露」、「柳風」又同是夏景,並借用聯想修辭,即荷翻露珠似傾杯,柳垂堤岸如碧欄。唐代李宗閔「暑月以荷為杯」。見王讜《唐語林》。

4.齊紈——細白的薄紗綢。古代齊國風行穿紈綺,所以叫「齊紈」。這裡指小姐、丫鬟們的衣衫裙裾。有人以為是指紈扇,不對。詩寫清幽,不寫悶熱。上句說「柳風涼」,結句說「簾卷」,都不離風。《漢書》中有「輕紈夏服」之語,此正寫風動紈衣紈褲的愜意。

秋夜即事

絳芸軒里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棲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註釋]

1.絳芸軒——賈寶玉的住室名。

2.桂魄——月亮。傳說月中有桂樹,遂以月為桂之精魄。浸因月光如水,所以用「浸」字。茜紗,染色絲織品的一種,這裡指窗紗。

3.「苔鎖」句——說石上裂縫皺紋都被厚厚的青苔蓋滿,變得柔軟平滑,可以讓鶴憩息了。

4.「井飄」句——井欄上桐葉飄落,棲鴉為秋露所濕。有夜深時久之意。

5.「抱衾」句——用《會真記》紅娘抱衾而至事。金鳳,指有金鳳圖案的被褥。

6.「倚檻」句——寫望月的情懷。翠花,首飾,翡翠之類鑲嵌的簪花。詩中常以落翠遺簪寫富家小姐的閑散奢靡,如「長樂曉鍾歸騎后,遺簪落翠滿街中」。小說初稿中曾寫過秦可卿「遺簪」的情節,后刪去。有人解「落」為「卸下」,亦可通。

7.酒渴——酒後口渴。

8.沉煙——指爐中的深灰余火。索,索取,要求。

冬夜即事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鷞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唯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奴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註釋]

1.梅魂竹夢——以梅竹入夢點染冬夜冰雪寒冷,為下句鋪墊。

2.錦罽鷞衾——織出錦花的毛毯,雁鳧絨里的被褥。罽(音季),一種毛織品。鷞,雁類的一種。

3.「松影」句——松耐冬寒,又常以鶴為伴,藉以寫清冷孤高。

4.「梨花」句——雖滿地梨花,但並非春天,所以說「不聞鶯」。以梨花喻雪。唐代詩人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詩:「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5.「女奴」句——寫冬夜嚴寒,女奴懷冷而加「詩」字,用漢代鄭康成家婢女都能詩,日常對話動輒引《詩》語的典故。

6.「公子」句——寫冬夜嚴寒,公子穿戴著貂皮尚嫌酒力不足禦寒。酒力輕,不是人的酒量小,而是說酒的勁頭不夠。

7.試茗——古代上層人士講究喝茶,不同品種的茶,烹燒的火力時間不同,要恰到好處才不失香變味,所以要「試」。如宋代蔡襄《進茶錄序》說:「獨論采造之本,至於烹試,曾未聞有。」

8.「掃將」句——掃雪烹茶,取其潔凈,書中妙玉曾言及。

[鑒賞]

賈寶玉一方面是敢於蔑視傳統禮教和儒家思想主張的大膽的反抗者,一方面又是過慣了吃喝玩樂的寄生生活的公子哥兒。當他初進大觀園,暫時地感到「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的時候,他更多的是個「富貴閑人」。《四時即事》詩即是他這一面生活的自我寫照。但大觀園不是世外桃園,它同樣存在著污穢、眼淚、掙扎和反抗。當寶玉領略到「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的時侯,他就不能再悠然閑適下去了。於是,憤懣、痛苦、絕望,終至以「懸崖撒手」來抹去他身上的粉漬脂痕。《四時即事》詩所代表的那種生活,是賈寶玉那樣的人所經歷的道路中必然會有的一個過程,由他自己作詩來加以概括,是情節結構上的省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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