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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影片是根據托馬齊·迪·蘭佩杜薩的同名小說改編,其拍攝難度不亞於拍攝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 。小說中人物眾多,情節曲折,博大精深的歷史和文化背景使得這部長篇巨著的電影改編幾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1962年拍攝的《豹》是純粹的歐洲電影,整個拍攝製作都在歐洲本土完成,共耗資2100萬馬克,這在當時絕對是一擲千金的超重量級巨片。


 

1 《豹》 -劇情介紹

《豹》《豹》

影片以1860年義大利西西里一個貴族家族的衰落為背景,呈現出一個時代的風貌和潮流的變遷以及貴族制度的沒落。薩利納親王一家原本過著平靜的生活。但隨著局勢的急劇變化,親王的外甥唐克雷迪投奔正在西西里登陸的青年義大利黨人加里波軍隊。返回故里,唐克雷迪對市長塞達拉的女兒安傑莉卡一見鍾情,兩人情投意合,不久便訂婚了。塞達拉答應給女兒一份豐富的嫁妝,這樣便挽救了薩利納即將衰敗的家族,而塞達拉也因能跟大貴族攀親而沾沾自喜。此後,西西里島進行了全民投票,結果一致贊成歸併義大利。都靈派來了使者,邀請薩利納作為名門貴族的代表,參加議會工作,但被薩利納拒絕了。新政府沒有給這個沉睡了兩千多年的島嶼帶來任何變化,特別是加里波在戰敗后,巴勒莫上流社會的生活又恢復了舊貌,貴族們頻頻舉行舞會,慶幸劫後餘生。

2 《豹》 -背景介紹

1963年,《豹》獲得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經過大幅度的剪輯之後才得以與德國觀眾見面。影片原來的長度是184分鐘,而德國放映的片子只剩下了160分鐘。 1963年,維斯康蒂接受《星期日郵報》的採訪時,終於有機會給那些曲解這部電影的人們講述自己的創作意圖。維斯康蒂他說,在拍攝該片時,腦海中出現的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的英雄羅伯斯庇爾,「那是一個瘋狂的年代,仁人義士拋頭顱灑熱血。」 直到1979年,3小時完整版的《豹》才獲准在德國公映。1980年的威尼斯電影節上,維斯康蒂在首映式上放映了該片4個小時的加長版。  

3 《豹》 -導演簡介

《豹》《豹》

盧契諾·維斯康蒂 於1906年 11月2日出生在米蘭。父親是公爵,母親是大企業主的女兒。他的成長經歷帶有典型的貴族特色,1936年,維斯康蒂來到了巴黎。他結識了著名導演讓·雷諾阿,並被他執導的影片《托尼》(1934年)所感染。這部講述一個義大利人外出打工的影片充滿了新現實主義色彩,儘管義大利的新現實主義電影浪潮在10年之後才風靡一時。後來,維斯康蒂做了雷諾阿的導演助理。在回到家鄉義大利之後,維斯康蒂和一群熱愛電影的朋友開始嘗試在法西斯主義蔓延的義大利本土拍攝反法西斯主義的影片。根據詹姆斯·凱恩斯偵探小說《郵差只按兩次鈴》改編的影片《沉淪》(1942年)是維斯康蒂的導演處女作。1948年他重回影壇,拍攝了《大地在波動》 ,本片被稱為新寫實主義電影最高傑作,提振了當時新寫實主義電影。他之後的作品如:《戰國妖姬》、 《洛可兄弟》 、 《魂斷威尼斯》等都是難得一見的佳作。他的收山之作是由勞拉·安托內利和吉恩卡羅·賈尼尼主演的《無辜》 ,影片公映時,導演已經離開人世了。盧契諾·維斯康蒂 於1976年3月17日去世。

4 《豹》 -主角簡介

《豹》《豹》

影片中飾演親王的伯特·蘭卡斯特早先是馬戲團的著名雜技演員,曾在1930年代的美國紅極一時。後來的一次事故使得他被迫放棄雜技表演,轉行做了電影演員。1946年,他在羅伯特·希奧馬克執導的《殺手》一片中嶄露頭角。接下來,他主演了許多影片,都是依靠他出色的形體表演而獲得成功。直到1950年代末期,他才有機會憑藉精湛的演技來塑造人物形象,獲得觀眾的認可。通過出演《豹》,伯特·蘭卡斯特的演藝事業到達了頂峰。隨後,他與許多著名導演合作,塑造了一系列銀幕形象:貝爾納多·貝爾托魯奇的《1900》(1976年)和路易·馬勒的《大西洋城》 (1980年)等。1983 年主演比爾·弗索斯的《地區英雄》是伯特·蘭卡斯特最後一個成功的銀幕形象。1994年10月21日,伯特·蘭卡斯特在洛杉磯去世……

5 《豹》 -幕後製作

《豹》《豹》

最後一場豪華舞會,導演用長達一小時的篇幅來造成視覺上的震撼,以映襯薩里納王子的孤獨心境,那種對生命接近終點的無奈和對所屬時代即將流逝的悲涼。本片乃導演對歷史的沉思,是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史詩巨作,維斯康提將自己的現實心境(貴族後裔)帶入這部家族興衰史中,心同此景,造就一部偉大的作品。另外劇本有力度,表演有生氣,主角配角均十分出色,德龍與卡汀娜的數個鏡頭都已成影史經典。本片獲第16屆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獎。

6 《豹》 -影片評價

《豹》《豹》

詩人眼中的歷史:

1、 維斯康蒂是典型的詩人個性。這不僅指《白夜》和《死於威尼斯》是非常成功的文學改編作品,更體現在這部長達三個小時的歷史巨著,他的詩性顯露無疑。

2 、「長達三個小時,以1860年代義大利加里波利起義為背景,描寫某貴族家庭的興衰榮辱。場景豪華,動用群眾演員眾多……」等等。 波瀾壯闊的劇情在最後1/3處開始了:革命結束,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從都城來的達官想請親王重新出山,他卻推辭了,並舉薦了姻親的市長(一個不通貴族禮儀的暴發戶)。人物的複雜心境,這時才慢慢浮現。當時代已經不可逆轉地進入到另一階段,當貴族的榮耀終究要被資產階級的財富所埋葬,親王敏銳地洞察到了先機,並選擇了歸於平靜。最後的高潮,是長達50分鐘(占影片1/4)的舞會場面。維斯康蒂鏡頭語言的魅力,在這時才開始展現。一方面是繁美服裝和起舞人群的全景,另一方面是親王孤單穿過人群的近景;或者是獨自起舞的近景,人群只作為背景的點綴;又或者是背景中還響著歡快的華爾茲,這裡卻在休息室內獨自流淚;等等。經過了兩個小時沉悶的影像鋪墊,舞會的繁華和人物的蒼涼孤獨在最後一幕形成了巨大的視覺反差,影片的深遠意境才終於呈現出來。

舞會結束后,曙光乍現。離去的貴族們坐在馬車中,突然被遠方的槍聲驚醒。那是槍殺加里波第的行刑隊。親王步行的身影,最後漸漸消失在小巷深處。

3、維斯康蒂的影片《豹》引導人們開始一場重返19世紀末期西西里王朝的時空之旅。為了再現歷史上出現的奢華場景,影片採用大型70毫米攝影機,這也是為了實現導演維斯康蒂本人對於西西里王朝的夢幻般地營造,但影片又沒有給觀眾以浮華炫耀的感覺。影片的投資很大一部分用於製作細節逼真的道具,成百上千套昂貴的服裝,以及支付人數眾多的群眾演員。人們在影片中看到的都是真材實料,比如絲綢和古董瓷器,體現了影片製作的一絲不苟。道具服裝面料的真實質感以及古董傢具上的斑斑銹跡都營造出一種身臨其境的效果,讓觀眾甚至能嗅出《豹》講述的20世紀的歷史的味道。  

《豹》《豹》

影片結尾處有一段耗時約50分鐘的盛大舞會的段落,導演把原來用單鏡頭拍攝的場景,組合在一個長鏡頭的畫面中,也就是把不同位置的場面按照其內在關係,組合在一起。這場舞會代表了新老交替的時代變革,卻沒有任何斷裂突兀的感覺。萬物皆變,乃守恆之道也。這時幾個鏡頭再度切換,從舞會的開場,到暮色中耕耘的農夫,最後是晨曦中一聲清脆的槍響,宣告了共和國士兵的極刑。保皇黨重新攫取了政權,經歷了一個輪迴之後,一切又重新恢復了原樣。

影片中最為成功的當屬對薩利納親王成功的人物刻畫,他的人格魅力絕對超過了風度翩翩、英俊瀟洒的阿蘭·德隆,他是舊勢力的代表,但他卻在撲面而來的危機面前冷靜清醒, 他不同於其他貴族的刻板與偽善,他去找妓女並與家中的牧師探討自己從精神到肉體的解放思想,他鼓勵政治上搖擺不定的侄子娶了有錢但沒有爵位經常被貴族階層恥笑的新貴的女兒,完成了家族的與時俱進,他自己卻回絕了新政權請他作議員的要求,這樣他就與新政權保持了距離更勉強地保持了自己屬於上一時代的蒼白的自尊。他在影片結尾處,盛大的舞會中遊走,象是主人,但又象是旁觀者,一個已經離開了這一切的遊走的靈魂,他是人群中的清醒者,所以也是痛苦者……也許這正是導演維斯康蒂的身份角色,身為貴族的他,經過現實主義的創作階段,從這部影片開始進入他熟識與思考的命題中,薩利納親王困惑與警醒正是他的代言……

7 《豹》 -經典台詞

《豹》《豹》

我有一個重要的政治發現,你知道我們國家正在發生什麼,只是難以接受的階級變化,中產階級不想摧毀我們,他們只想取而代之,或許搶走我們口袋裡的錢,然後一切如初,我們的國家歷來如此。

也就是說,你要和革命者妥協,即使和暴民,不惜以教會為代價,很明顯,我們的財產屬於窮人,一些最無恥的人想瓜會教會,那些教會贍養的孤兒會怎麼樣,那些絕望的人誰來撫慰,我們要把你們的土地分給他們,我們的主能救治身體殘缺者,但那些精神殘缺的人會如何啊?

我們的精神不殘缺,神父,我們只是個生活在變革時代的凡人,我們該怎麼做,教會許諾讓人永生,作為一個階級,我們前路路茫茫,對於我們,永恆不過一百年,我們對不可見的將來無法負責,教會不同,因為它將繼續,絕望中才有安慰,神父你認為教會要犧牲我們的時候,它會猶豫嗎?它不會,但這是公平的。

閣下,你星期天有兩宗告解,昨晚的肉體放蕩和今天的精神放蕩……


8 《豹》 -電影賞析

《豹》電影海報

獻給貴族的史詩

所謂史詩片,一般是指場面壯觀、布景華麗,環繞著宏大抒情的主題音樂,具有很大可看性的那些電影。從外表看,維斯康蒂的《豹》具有史詩電影的一切元素:油畫般的畫面質感、規模宏大的戰爭和宴會場面、大批的人物角色和景觀式的豪華布景。但《豹》不僅僅是電影類型學上的史詩片,它是真正的史詩。它容納的「歷史與階級意識」,它所反映的「舊制度與大革命」,它表現一個時代所具有的時空感,它對其主人公(英雄)貴族階級的禮讚使得它最大程度地接近於史詩原初的定義,僅有的區別在於,它不是關於一個民族的,而是關於一個階級的。

羅傑·艾伯特說《豹》是一部由唯一可能執導它的人導演的電影。這話初聽來像是廢話,仔細琢磨卻很有道理。電影導演中貴族出生的本就不多見,像維斯康蒂這樣純正的大貴族出生的幾乎絕無僅有。維斯康蒂家族在義大利歷史中地位顯赫,在馬基雅維利的《佛羅倫薩史》中就能看到這個家族活動的身影。因此維斯康蒂同《豹》中的薩利納王子一樣,屬於「舊統治階級中的一員」,拍這部電影,就像拍他的家事。而維斯康蒂不僅是位貴族,還是位馬克思主義者,他深受馬克思主義歷史觀的影響,體現在《豹》中,就是將歐洲近代革命表現為階級之間的更替和變動。大貴族加馬克思主義者,這種奇妙的組合決定了維斯康蒂與《豹》之間彼此歸屬的關係,也奠定了本片歷史感的情感基調。

《豹》是獻給貴族的史詩,但卻是一首輓歌式的史詩,它表現的不是這個階級上升時期的豐功偉績,而是它不可避免的衰落和滅亡!歷史上,每當貴族沒落,被新的階級取代,就會有人唱起輓歌,2500年前,王政時代的希臘貴族被代表民主制的平民階級取代,品達就為他們唱起了輓歌。在現代電影中,表現貴族精神沒落和新階級崛起的,據我所知,還有雷諾阿的《大幻滅》。與雷諾阿那種旁觀者的睿智和清醒不同,維斯康蒂無法斬斷他跟這個階級的血脈聯繫,對他來說,表現貴族精神的衰亡就如同表現自己的死亡一樣,在《豹》的主人公薩利納王子那裡,我們聽見的彷佛是維斯康蒂的內心獨白。

沒落的一族

不過,話還得從歷史上存在過的貴族這樣一種「生物」說起。無論是已經普遍民主化、強調個人權利平等的西方,還是充斥著暴發戶和特權階層的中國,貴族都是一個人們十分陌生的詞,據說這種「生物」已經滅絕很久了。即便在仍舊存在貴族的時代,普通百姓對他們也是相當不了解的。薩利納王子家的神父在酒館里對那些平民這樣描述貴族:「你所說的貴族很難琢磨,他們所生活的那個世界,是他們用經歷了數個世紀的煩惱和喜悅創造出來的。那些你我覺得微不足道的事情,對他們卻至關重要。我並非說他們是壞人,完全不是,他們與眾不同,我們認為重要的事他們不會在意,我們覺得無所謂的事他們反而擔心。比如說,在薩利納王子看來,若趕不去杜納福卡特度假,那簡直是悲劇,但要是問他如何看待革命,他會說並沒有革命,一切如故。」這位神父儘管每日和貴族打交道,他對這個階級的了解也相當表面,他只知道他們「與眾不同」,卻並不了解究竟不同在那裡。在外人看來,貴族首先要佔有大量的財產,但誰都知道,財產與貴族肯定不能划等號。也許有人會說,之所以財產多並不代表他是貴族,是因為貴族首先要有貴族氣質。《豹》里有一段話很好地說明了貴族氣質的養成和財產之間的關係。薩利納王子對商人兼議員卡洛吉羅這樣描述他未來的女婿,塔克羅迪王子,「也許沒有人能像塔克羅迪那樣高貴、敏感、迷人,除非他的祖先大肆揮霍,至少在西西里是如此。」貴族氣質的養成不僅需要大量的錢,而且需要把錢不當錢,這可能是貴族的原罪,也是他們不可避免衰落的根源。

一個階級和一個人一樣,最能體現他的素養和精神特質的不是他春風得意之際,而是他處在困苦中,瀕臨死亡之時。維斯康蒂要為他這個階級「立言」,也選擇了這樣一個時刻。電影中的薩利納王子是貴族階級的代言人,他張口閉口「我們」、「這個階級」,但這個人物並沒有喪失他自身的個性和魅力,相反,維斯康蒂沒有讓這個人物說多少關於貴族階級的正面的言論,他僅僅通過塑造這個形象,通過讓觀眾感受這個形象,來表現貴族精神。薩利納王子首先是一個有負罪感的貴族,他深知貴族階級有著無法救贖的原罪:「25個世紀以來,我們所肩負的偉大文明皆來自外部,而非由我們創造,不能稱為我們的文明。2500年以來,除了殖民者我們什麼都不是。」對一部分人來說,貴族作為一個階級之所以垮台是由於他們自身生命的墮落;對那些真正的貴族來說,僅僅是由於背負上了某種負罪感,僅僅是由於這種負罪感壓抑了他們的生命意志。電影中的薩利納王子,一開始保持著旺盛的情慾生命,他一邊對宗教保持著狡黠的敬意,一邊又到巴勒莫去找妓女尋歡作樂;後來,隨著革命和政治局勢的變動,隨著他對以卡洛吉羅為代表的資產者一步步審時度勢地退讓,他的生命意志也一步步衰弱了,他這樣拒絕來邀請他參加新政府的官員希弗利:「西西里人的願望,就是沉睡在夢裡……所有的吶喊,甚至最暴力的,都是渴望遺忘,尋歡作樂是為了遺忘,槍林彈雨是渴望死亡,啜飲甘甜的飲料,都是為了最終的安寧,也就是死亡。」西西里這塊古老的土地,儼然成了與它同樣古老的貴族的化身。隨著塔克羅迪王子和卡洛吉羅的女兒安傑莉卡之間的聯姻,薩利納王子知道未來的新人已經登場了,在祝福他們之後(「今天,沒有什麼比這對新人更美」),他獨自一人來到書房,看著牆上《臨死的聖地亞哥》的畫像,開始思考死亡的問題。貴族的強力意志日漸萎縮,至此達到了終點,用弗洛伊德的術語來說,就是死的內驅力佔了上風。然而,對於不缺乏信念的貴族來說,他的生命不單單是一個自然生命,生命的死亡不是消失和滅亡,而是某種復歸,是與永恆的生命、絕對的理念結合在一起。晚會結束后,薩利納王子獨自走回家,半路他來到一個廣場,突然單膝跪下,朝著天空默禱:「虔誠的星星,何時我才能遠離塵世的一切,在永恆不變得世界中得到永生。」

《豹》影片《豹》中安琪麗卡

階層的瓦解

維斯康蒂沒有蓄意美化貴族,他深知,他們除了是精神的高貴者,同時也只是「亂世中的凡人」,在殘酷的歷史變動和階級更替中,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採取非常實際的行動,在面對現實的政治鬥爭時,他們並不是一群愛幻想的生物。儘管深知他們作為統治階級,「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電影中的薩利納王子採取的每個行動都是這個階級的自保行為,其中最重要的行動就是支持侄子塔克羅迪迎娶資產者的女兒安傑莉卡,他知道這是歷史為貴族留下的後路之一。在這種典型的優雅的貴族的兒子加富有的資產者的女兒的婚姻中,貴族中的一部分(像塔克羅迪那樣年輕、有遠見又現實的人)通過與資產者的聯合轉化成新的統治者。而薩利納王子自己,由於過重的歷史包袱和斬不斷的精神聯繫,毅然承受了降臨給這個階級的命運。

《豹》的史詩性離不開它厚重的歷史感,歷史感又首先表現為一種鮮明的階級意識。它表現的是一個變動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里,貴族的衰落又是同資產階級的粉墨登場分不開的。時代變動的主題在《豹》的第一個場景里就凸現出來,畫面中首先出現的是一個莊園的外景,隨著攝影機的緩慢移動和鏡頭的推進,觀眾發現薩利納王子一家正聚集在客廳里開家庭禱告會,這個畫面持續數秒之後,虔敬的禱告聲逐漸被屋外傳來的嘈雜聲替代,有僕人來通報說,在花園裡發現了一個士兵的屍體。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后,家庭神父畫著十字在那裡說,「這是一場革命」。

在正面表現資產者的登場之前,《豹》首先表現了舊統治階級內部聯合的瓦解,也即天主教會和貴族階級之間的分道揚鑣。電影中的這位家庭神父,除了充滿滿腦子的教條之外,是個靦腆而怯懦的人,他預感到時代的變動將給教會帶來的危機,卻完全不知所措,只希望通過用教條束縛貴族,使他們承擔起全部的責任。宗教精神的衰落還可以從薩利納王子那位虔敬的夫人身上窺見,她用她敏感、脆弱的神經和遇事哭哭啼啼的作風印證了尼采關於基督教已蛻變成一種感傷的宗教的斷語。教會和貴族都彼此猜忌,擔心對方會率先出賣自己,神父擔心貴族階級會以犧牲宗教為代價,「與自由黨人,甚至共濟會達成協議」,來瓜分教會的財產。而薩利納王子也知道,「宗教如果靠犧牲我們,得以拯救自己的話,你以為它不會這樣做嗎?」
在這種統治危機之下最先作出反應的是薩利納王子的侄子塔克羅迪,他深知「萬物要保持永恆就必須作出改變」,因此在革命爆發之際,他最先以貴族的身份參與進去。維斯康蒂用一個充滿象徵意味的遠景鏡頭表現塔克羅迪離家參加加里波第軍隊時家人的送行過程。一條大路從薩利納王子家的莊園一直延伸到遠處地平線上,騎著馬的塔克羅迪在這條路上漸行漸遠,近處,家人們懷著憂傷和前途未卜的心情目送他。對於地平線的盡頭是什麼,這裡的人還很陌生,但是一切都預示著那邊的行動將改變這個世界的面貌,而他們中最優秀的成員之一已經主動去探知究竟,他也將因此而成為新時代的新人。

《豹》不僅塑造了薩利納王子這樣的貴族形象,也塑造了卡洛吉羅這樣的資產者。不難看出,維斯康蒂看待資產者是帶著有色眼鏡的。在他的電影中,卡洛吉羅在高貴的薩利納王子面前,多少顯得像個小丑,他缺乏像魯賓遜那樣作為新時代的開拓者的頑強精神,卻不乏巴爾扎克筆下那些人物的貪婪和投機。電影借窮畫家希斯奧·杜梅之口說出了平民眼中的資產者形象:「殿下,『真相就是』他很有錢,也很有影響力,他是個吝嗇鬼卻魔鬼般機靈,你該看看他去年四五月的模樣,他像蝙蝠一樣來往穿梭,坐馬車騎馬騎騾子,走路風雨無阻,他經過的地方會結成秘密組織,為將要來的人鋪路,他是個災難。這只是他事業的開始,再過幾個月,他會成為都靈議會的議員,再過幾年當教會財產被拍賣時,他不費分文,就能佔有馬拉及馮達希羅的財產,最後他會成為全省最大的財主,這就是卡洛吉羅,未來的主宰者。」在《豹》里,維斯康蒂吸收了馬克思的階級學說,但他並不認為階級的更替包含某種進步過程,在他眼裡,歷史充滿強力意志和所謂「赤裸裸的真相」。電影中的薩利納王子說,「我們是豹子是獅子,取代我們的是豺狼土狼,所有人——豹子、獅子、豺狼、土狼,都覺得自己很高尚。」有統治能力的人,都是務實的人,像加里波第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是註定要失敗的。而卡洛吉羅這樣的人儘管和薩利納王子一樣「沒有幻想」,但「他能在所需之時創造幻想」,也即通過正義、進步等口號為自己的行為提供合法性證明。

薩利納的王子已經沒有了創造幻想的能力,「他跨越了兩個世界,在兩個世界里都感到不安」,現在他只想沉睡和到永恆的世界中尋找安寧,於是,在最後一幕里,我們看到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廣場鏡頭的陰暗裡,這是謝幕和告別,不僅為薩利納王子自己,也為那個古老的階級。

9 《豹》 -文學作品

《豹》劇照

在20世紀的文學史上,找不出第二部和《豹》一樣傳奇的作品:它的作者,是真正的王子---義大利西西里島的蘭佩杜薩親王,《豹》是親王臨死前對自己一生和那個時代的總結,因而寫得狂亂而孤獨,任何一個讀到它的人都能感受到寫作者隨時要擲筆而去的激情;親王死後,這部悲悼沒落王朝和落拓貴族的作品幾經輾轉,最後竟是由一家最激進革命的左翼出版社將它出版,甫一面世即引起轟動,令當時義大利文壇的權威們頗為不滿(甚或難堪),莫拉維亞就公然宣稱:誰支持《豹》,誰就是在反對義大利的現當代文學。50多年來,儘管人們已經給予了《豹》這樣那樣的榮譽,但這部深刻而精緻的作品卻還只是被少數人激賞,正如英國作家E.M.福斯特所說的:它仍然是"最偉大的孤獨作品之一"。
  

1963年,義大利著名導演,同樣身為貴族後代的維斯康蒂將《豹》搬上銀幕,這部頹廢而唯美的影片隨即獲得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獎。在今年年初的"義大利電影節"上,當電影已經開場,忽然陸續湧進一批批觀眾,這在票房冷清的電影節中真是稀奇,原來這些人都是準備去看電影《豹》的,卻不料《豹》居然滿座,沒買到票的他們只能換其它電影看。《豹》的魅力可見一斑。

《豹》這部華麗散文體小說其實在1984年就被譯成了漢語,1986年由外國文學出版社出版后,幾乎沒有什麼反響。之後了解這部作品的人就越來越少,如何來解讀這部堪稱義大利《紅樓夢》的經典作品,我們採訪到義大利駐滬領事館文化處處長倪波路(PaoloSabbatini),從高中第一次接觸到《豹》開始,他就堅信這是義大利20世紀最重要的文學作品,50年來,宮殿在傾倒,貴族在衰敗,政治在革新,但《豹》中表達的人性從來沒有變化過。

10 《豹》 -關於作者


 

《豹》封頁

關於《豹》,不能不從作者朱賽佩·托馬斯·蘭佩杜薩講起。

出生於19世紀末的蘭佩杜薩是西西里貴族後裔,他的家族擁有著大部分西西里島,至今島上還存有瀕於傾圮的蘭佩杜薩宮。小說《豹》的主人公堂法布里契奧·薩利納親王的原型就是作者的曾祖父朱利奧·托馬西,他在歷史上是一個發現過兩顆小行星的天文學家。書中親王所有的時間基本就花費在打獵、與女人調情以及星相學上。

家族傳到朱賽佩·托馬斯·蘭佩杜薩這一代,已經幾近衰敗了,他眼睜睜看著祖先的土地在自己手中散失出去,這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情緒主宰了他的一生。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歐洲其它地區遊歷,並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邂逅一名同樣是義大利貴族後裔的公主,與她結了婚。她吸引他的不僅僅是類似的經歷,還有她的心理學專業,很多人都痴迷於《豹》中精準的對人性心理的刻畫,不能不說蘭佩杜薩親王深受自己妻子的影響。他們夫妻與當時歐洲重要的知識分子們均有來往,其中很可能就包括英國作家格林,因為格林後來在小說中提到義大利的貴族時,用令人難忘的筆調寫到:只有八百年的門閥,才能培養出這樣的風度。蘭佩杜薩一生沒有子嗣,只有一個領養的兒子,如今掌管著拿波里著名的國家劇院。《豹》的出版要感激義大利Feltrinelli出版社。蘭佩杜薩還在世時,就曾將部分手稿提交給一些出版社,但那時義大利社會關注的主要是窮苦階層和革命勢力的崛起,誰會願意去聽一位沒落親王講述貴族內心的起伏漣漪呢?所以一直到1957年他去世,都沒有看到這本自己唯一的著作出版。最後,是著名的左翼出版社Feltrinelli編輯出版了該書,他們的編輯說,「寫貴族又如何?我們沒有從這本書中看出政治,我們只看到這本書寫出了共性,以及最重要的人性。」

11 《豹》 -作品寓意

《豹》海報

這本書出版后並不是馬上為主流接受的,原因還在於它描寫的主題主流社會不關心。但是很快,人們首先是被《豹》那獨特而精美的語言所吸引了,它獲得了義大利重要的文學獎「STREGA」(女巫獎)。《豹》的語言後來成為無數義大利語作家的典範,這不僅和蘭佩杜薩的個人修養有關,也與他寫作的時間很有關係。這部作品雖然在蘭佩杜薩心中醞釀了一輩子,但卻是在他死前匆匆寫出的,因而作品混合了文筆的完美和讓讀者喘不過氣的急促,令每個人都想立即讀完它。

為什麼取名為《豹》?-----因為這部小說是以1860年加里波第紅衫軍進攻西西里王朝為背景的,「豹」是親王家族的族徽,小說塑造了「豹」(象徵慾望)法布里契奧·薩利納親王、「幼獅」(象徵野心)堂克雷迪、「豺狼」(象徵貪婪)堂卡洛傑羅等各階層人物。玩世不恭的主人公法布里契奧親王心情是常常不好的。西西里長達26個世紀的不幸歷史、他的財務狀況、他的婚姻、他的子女、維持一個衰敗中的貴族家庭的正常運轉、關於加里波第登陸的各種謠言,都讓他開心不起來。但是「親王們有一個守護神,名叫『良好的教養』。」他寧可自己愁緒滿懷,也不去打擾別人的閒情逸緻。正是貴族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這一點打動了讀者。這極其符合一個頹廢者的命題,也遙遙呼應了18世紀以來的古典文學傳統。

法布里契奧親王是文學史上最複雜的人物之一。一方面,他始終保持著內心的高貴,在自己身邊所發生的事情中保持著高度的敏感;但是,在大革命之後,他也不得不撤下高貴的面具,就像「吞下一隻癩蛤蟆」那樣去討好農民暴發戶、新任市長堂卡洛傑羅。他的愛女貢切達和他鐘愛的外甥堂克雷迪兩情相悅,但為了新的利益分配,親王親自替堂克雷迪去向堂卡洛傑羅的女兒安琪莉卡求婚……

《豹》的偉大,就在於它的人物每一個都那麼獨特,卻又那麼典型。直到今天我們仍能在身邊看到很多的「幼獅」、「豺狼」,當然「豹」是越來越少了。法布里契奧親王是「豹」,也是「最後的恐龍」。蘭佩杜薩賦予他敏感的內心,卻也賦予了他漠然的行動,很多讀者會憤怒:他完全可以在新的時代謀得自己的位置,為什麼他什麼努力都不做?他只是依然孤獨而痛苦地「觀察浩瀚的外界空間和探索遼闊的內部深淵」。而他的外甥,年輕又野心勃勃的堂克雷迪,追求金錢,地位和權力,一會兒加入加里波第紅衫軍,一會又倒戈投向保皇軍,為了前途毫不猶豫地放棄愛人,追求新任市長的女兒……這樣的人,如今也比比皆是。面對這個外甥,法布里契奧既無奈又嫉妒,他羨慕外甥無窮無盡的精力,羨慕他敢於去做自己沒有勇氣從頭做起的事情,羨慕他尖刻的談吐,看著自己的外甥,親王知道自己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不過,在《豹》中,倪波路最鍾愛的人物是法布里契奧親王的女兒貢切達。謙卑安靜的貢切達,愛上了一個不適合她的人堂克雷迪,在那個時代里,即使作為親王的女兒,她也只能孤獨地過完一生。

《豹》中很多經典的對白和描寫,對義大利讀者已經耳熟能詳。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這句「萬物皆變,乃守恆之道也」,這是法布里契奧親王對世事的體驗,也已經進入詞典,成為義大利諺語。

倪波路向我們解釋說,對義大利人來講,這是小說留給他們最哲學和智慧的財富———如果你希望一切照舊,那麼你必須做出改變去順應環境。主人公法布里契奧親王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他始終在為他的階級鬥爭,他不是鬥爭為了留下宮殿,留下財富,他在大變革中改變自己的外在面貌是為了能繼續他內心堅守的人生哲學。「世界依舊美好。」法布里契奧在安撫一位沒落貴族同僚時,說出了自己對局勢發展的論斷。這不是聊以自慰,而是體現了一個男人鎮定樂觀的態度。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他心無旁騖地一個人研究天文學和哲學,將自己的世界觀建立在宇宙的層面上,客觀公正地看待身邊政治環境的改變。

蘭佩杜薩用他的生花妙筆寫作著法布里契奧親王對周圍的觀察,他對農民的同情、對自身慾望的妥協、對暴發戶的輕蔑均在日常事務的細節中體現出來。維斯康蒂的電影《豹》生動地還原了這一切:在一個清晨,法布里契奧還未梳洗完畢,他的耶穌會教父就登門造訪。此前的長鏡頭記錄了這位親王在出浴完畢之後,以十分優雅的姿勢,非常愜意地擦乾身上的水跡,不緊不慢地在身上塗抹潤膚乳,灑上香水。人們很難理解他的這種虛榮從何而來,更不能體會他內心的感受。這與那個氣喘吁吁滿頭大汗跑來的牧師形成強烈的反差。

萬物皆變,乃守恆之道也。紅衫軍的衝進城門,晨曦中一聲清脆的槍響,保皇黨重新攫取政權,經歷了一個輪迴之後,一切又重新恢復了原樣。所以,我們很難說《豹》究竟寫作的是過去,還是當下,書中的故事發生在100多年前,但它提供給我們的,卻是讓我們更加理解當下世界的活生生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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