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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言歌行體出自古樂府,首創於魏文帝曹丕的《燕歌行》,而興盛於唐代。是一種特殊體例,在詩題中常見有「歌」、「行」的字樣。是一類可以配樂歌唱的詩歌體裁。一般句數不定,而每句字數也不是固定的,可以雜以三言、五言句,但是以七言為主。七言歌行創作的目的是擬歌詞,其體性是由適於作演唱的歌詞所決定的。

1七言詩詞之差異

例如李白七言歌行《將進酒》中有「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 」就是雜以三言和五言的七言歌行。 
七言歌行出自古樂府,而七古則是七律產生之後別立的詩體,二者淵源不同。漢魏樂府有《長歌行》、《短歌行》、《燕歌行》、《齊歌行》、《艷歌行》、《怨歌行》、《傷歌行》、《悲歌行》、《鞠歌行》、《棹歌行》等,可以視為唐代歌行之祖。其中七言歌行,則是漢魏以來七言樂府歌詩自然的發展。清代吳喬《圍爐詩話》嘗云:「七言創於漢代,魏文帝有《燕歌行》,古詩有《東飛伯勞》,至梁末而大盛,亦有五七言雜用者,唐人歌行之祖也。」所謂古詩《東飛伯勞》,即《樂府詩集·雜曲歌辭》載錄的《東飛伯勞歌》。故七言歌行出於漢魏、南朝樂府應無疑義。至於七言古詩,舊說它起於漢武帝時的《柏梁台詩》。然而《柏梁台詩》的作者有二十四人之多,每人一句,只能算是聯句,算不得完整的七古。所以從詩體發生的角度說,二者不同源。
其次,就體式的主要特徵而言,七古要求與七言律詩(包括七律、七排)劃清界限。清王士禛《古詩平仄論》有云:「七言古自有平仄。若平韻到底者,斷不可雜以律句。」七言古詩則有句腳多用三平調、句中不避孤平之類的講究,這些都是對格律詩的反動。至於七言歌行,雖然初期部分作品在體式格調上頗與七古相似,然而在其演化過程中律化的現象卻愈來愈嚴重。據王力《漢語詩律學》的統計,白居易《琵琶行》88句中律句與似律句共計53句,而《長恨歌》120句中律句與似律句佔到百句之多。這種律化趨勢的形成並非偶然,它是歌行體詩要求適宜歌唱而著意追求聲韻和諧的結果。
其三,從文學風貌論,七古的典型風格是端正渾厚、莊重典雅,歌行的典型風格則是宛轉流動、縱橫多姿。《文章辨體序說》認為「七言古詩貴乎句語渾雄,格調蒼古」,又說「放情長言曰歌」、「體如行書曰行」,二者風調互異。《詩藪》論七古亦云:「古詩窘于格調,近體束於聲律,惟歌行大小短長,錯綜闔辟,素無定體,故極能發人才思。李、杜之才,不盡於古詩而盡於歌行。」則在七古、七律之外,因其風格的差異視七言歌行別為一體。《昭昧詹言》說「七言古之妙,朴、拙、瑣、曲、硬、淡,缺一不可。總歸於一字曰老」,又說「凡歌行,要曼不要警」。「曼」即情辭搖曳、流動不居;「警」即義理端莊、文辭老練。這些評論,都揭示了七言古詩與歌行在美感風格方面的不同。儘管在具體的詩歌創作中,以七古的筆法寫歌行、以歌行的筆法寫七古,一度成為時尚,然而在總體上仍不難看出二者之間的差異。舉例來說,杜甫《寄韓諫議注》、盧仝《月蝕詩》、韓愈《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李商隱《韓碑》等,只能是七言古詩;而王維《桃源行》、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白居易《長恨歌》、韋莊《秦婦吟》只能是七言歌行。二者之間的區別是明晰的。

2唐代歌行的興起

唐代歌行的興起,與當時音樂歌曲的繁盛以及唱詩之風的流行密切相關。據《舊唐書·音樂志》記載:唐代音樂門類眾多,前朝遺曲尚有大量留存。單就宮中載錄而言,南朝清樂「武太后之時,猶有六十三曲」,又有「周、隋以來,管弦雜曲將數百曲……其曲度皆時俗所知」。除了前代舊曲,又有少數民族(所謂南蠻、北狄、東夷、西戎)的樂曲。另外還有當朝人所創作的新曲,如唐玄宗李隆基曾「制新曲四十餘,又新制樂譜」。
「又自開元以來,歌者雜用胡夷里巷之曲」。在這種音樂氛圍里,歌曲之流行自然不難想象。以歌詩入唱詞,見於記載者不勝枚舉。《舊唐書·音樂志》載:太常寺「舊相傳有宮、商、角、徵、羽《?樂》五調歌詞各一卷,……詞多鄭、衛,皆近代詞人雜詩」。唐代不僅絕句可唱,律詩可唱,而且歌行亦可以歌唱。據《唐詩紀事》載:天寶末,唐玄宗嘗登勤政樓,梨園弟子唱李嶠《汾陰行》至「富貴榮華能幾時」以下四句時,玄宗贊曰「(李)嶠真才子也」!又據《舊唐書·元稹傳》記載,元稹「嘗為《長慶宮辭》數十百篇,京師競相傳唱」。又唐宣宗《吊白居易》詩云:「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以上《汾陰行》、《長慶宮詞》、《琵琶行》都是七言,這些是七言歌行可唱的明證。唐代七言歌行的繁榮,與唱詩風氣的盛行不無關聯。
唐人唱詩,可以分為有音樂的伴唱與徒歌兩種。唐代常見伴唱的樂器除中土原有的琴、瑟、笙、簫之外,還有少數民族傳入的琵琶、羌笛、胡笳、箜篌、羯鼓等,故唐詩中有琴歌、笙歌、胡笳曲、箜篌謠之名。然而唐人唱詩在當時更多的是徒歌,所謂醉歌、狂歌、擊節而歌、浩歌伴舞、高歌唱和等,多屬此類。有如下面的詩句:
李白《將進酒》:「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杜甫《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座中薛復善醉歌,醉歌自作風格老。」
韓愈《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白居易《短歌行》:「為君舉酒歌短歌!」
杜牧《池州送孟遲先輩》:「酌此一杯酒,與君狂且歌!」
薛逢《鑷白曲》:「時列綠樽酣酒歌。」
這種唱詩不拘場景,即興而發,自由自在,在形式上較具隨意性。歌唱中可能套用某些流行的歌曲旋律,當歌詞較長時,則將曲調循環往複,以適應需要。
在這種音樂藝術氛圍中茁壯成長的七言歌行,便逐漸形成了自己特殊的體式與風采。七言歌行上承樂府詩即事抒情的傳統,旁取格律詩玲瓏精緻的風姿,意脈流蕩,波瀾開合,曼詞麗調,風情萬種。所以七言歌行應是樂府與格律詩相結合的產物。風會所趨,使唐代詩人創作了大量的七言歌行作品。這些作品中,真正被之管弦、播於樂章的只是其中極少的部分,大量的還是作為詩篇流行於世。《文體明辨序說》論曰:「歌行有有聲有詞者,樂府所載諸歌是也;有有詞無聲者,後人所作諸歌是也。……故今不入樂府,而以近體歌行括之,使學者知其源之有自、而流之有別也。」大量的七言歌行未能用於實際的歌唱,因此只能算是一種「擬歌詞」(或曰「准歌詞」)。白居易《新樂府序》稱新樂府詩「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溫庭筠《榜國子監》稱進士所納詩篇「聲詞激切,曲備風謠」,便指明了這些作品「擬歌詞」的性質。至於他們在實際上能否用於歌唱,則是另一碼事了。

3七言歌行名作

《燕歌行》
作者:曹丕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 不覺淚下沾衣裳。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長安古意》
作者:盧照鄰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丈遊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
啼花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復道交窗作合歡,雙闕連甍垂鳳翼。
梁家畫閣中天起,漢帝金莖雲外直。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
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生憎帳額綉孤鸞,好取門帘帖雙燕。
雙燕雙飛繞畫梁,羅緯翠被鬱金香。片片行雲著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黃。
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態情非一。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
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棲。隱隱朱城臨玉道,遙遙翠幰沒金堤。
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西。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氛氳。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
南陌北堂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
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鸚鵡杯。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
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
專權意氣本豪雄,青虯紫燕坐春風。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
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唯見青松在。
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將進酒》
作者:李白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
作者:杜甫
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五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盪感激,即公孫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爧如羿射九日落,嬌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
臨潁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
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
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澒洞昏王室。
梨園子弟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蕭瑟。
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洛陽女兒行》
作者:王維
洛陽女兒對門居,纔可容顏十五餘。
良人玉勒乘驄馬,侍女金盤膾鯉魚。
畫閣朱樓盡相望,紅桃綠柳垂檐向。
羅幃送上七香車,寶扇迎歸九華帳。
狂夫富貴在青春,意氣驕奢劇季倫。
自憐碧玉親教舞,不惜珊瑚持與人。
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瑣。
戲罷曾無理曲時,妝成只是熏香坐。
城中相識盡繁華,日夜經過趙李家。
誰憐越女顏如玉,貧賤江頭自浣紗。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作者:岑參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淡萬里凝。
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古從軍行》
作者:李頎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
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雲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
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
聞道玉門猶被遮,應將性命逐輕車。
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 
《長恨歌》
作者:白居易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謾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琵琶行
作者:白居易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舟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然,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湖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划,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卧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
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
凄凄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連昌宮詞》
作者:元稹
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
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蔌蔌。
宮邊老翁為余泣,小年進食曾因入。
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闌干立。
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煌照天地。
歸來如夢復如痴,何暇備言宮裡事。
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
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
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
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然燭。
春嬌滿眼睡紅綃,掠削雲鬟旋裝束。
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
逡巡大遍涼州徹,色色龜茲轟錄續。
李謨擫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般曲。
平明大駕發行宮,萬人歌舞塗路中。
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鬥風。
明年十月東都破,御路猶存祿山過。
驅令供頓不敢藏,萬姓無聲淚潛墮。
兩京定后六七年,卻尋家舍行宮前。
莊園燒盡有枯井,行宮門閉樹宛然。
爾後相傳六皇帝,不到離宮門久閉。
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
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門開暫相逐。
荊榛櫛比塞池塘,狐兔驕痴緣樹木。
舞榭欹傾基尚在,文窗窈窕紗猶綠。
塵埋粉壁舊花鈿,烏啄風箏碎珠玉。
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
蛇出燕巢盤斗栱,菌生香案正當衙。
寢殿相連端正樓,太真梳洗樓上頭。
晨光未出簾影黑,至今反掛珊瑚鉤。
指似傍人因慟哭,卻出宮門淚相續。
自從此後還閉門,夜夜狐狸上門屋。
我聞此語心骨悲,太平誰致亂者誰。
翁言野父何分別,耳聞眼見為君說。
姚崇宋璟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
燮理陰陽禾黍豐,調和中外無兵戎。
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相公。
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
祿山宮裡養作兒,虢國門前鬧如市。
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
廟謨顛倒四海搖,五十年來作瘡痏。
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吳蜀平。
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
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
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謀休用兵。 
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
作者:高啟
大江來從萬山中,山勢盡與江流東。
鐘山如龍獨西上,欲破巨浪乘長風。
江山相雄不相讓,形勝爭誇天下壯。
秦皇空此瘞黃金,佳氣蔥蔥至今王。
我懷鬱塞何由開,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覺蒼茫萬古意,遠自荒煙落日之中來。
石頭城下濤聲怒,武騎千群誰敢渡?
黃旗入洛竟何祥,鐵鎖橫江未為固。
前三國,后六朝,草生宮闕何蕭蕭!
英雄乘時務割據,幾度戰血流寒潮。
我生幸逢聖人起南國,禍亂初平事休息。
從今四海永為家(,不用長江限南北。
易水歌
作者:陳子龍
趙北燕南之古道,水流湯湯沙皓皓。
送君迢遙西入秦,天風蕭條吹白草。
車騎衣冠滿路旁,《驪駒》一唱心茫然。
手持玉觴不能飲,羽聲颯沓飛清霜。
白虹照天光未滅,七尺屏風袖將絕。
督亢圖中不殺人,咸陽殿上空流血。
可惜六合歸一家,美人鐘鼓如雲霞。
慶卿成塵漸離死,異日還逢博浪沙。
《圓圓曲》
作者:吳偉業
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
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怒為紅顏。
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宴。
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
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
許將戚里箜篌伎,等取將軍油壁車。
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
夢向夫差苑裡游,宮娥擁入君王起。
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
橫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
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唯有淚沾衣。
薰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
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
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弦向誰訴?
白晳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回顧。
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
恨殺軍書抵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
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
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
遍索綠珠圍內第,強呼絳樹出雕闌。
若非壯士全師勝,爭得蛾眉匹馬還?
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鬟不整驚魂定。
蠟炬迎來在戰場,啼妝滿面殘紅印。
專征蕭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
斜谷雲深起畫樓,散關月落開妝鏡。
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桕紅經十度霜。
教曲伎師憐尚在,浣紗女伴憶同行。
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凰。
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當時只受聲名累,貴戚名豪競延致。
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
錯怨狂風颺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
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
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
全家白骨成灰土,—代紅妝照汗青。
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徑塵生烏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綠。
換羽移宮萬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
為君別唱吳宮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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