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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光》(Light in August)是一部批判種族主義的小說。主人公喬·克里斯默斯從小被外祖父遺棄,因為懷疑他是個黑白混血兒。5歲時窺見女衛生員與人偷情,為此被誣陷有黑人血統從孤兒院趕到大街上。從此白人社會歧視他,黑人社會提防他,他到處流浪,養成了冷酷無情的性格。最後他殺死了情人,又主動接受了白人種族主義者的私刑,如同耶穌殉難一般。

1 八月之光 -內容梗概

  故事主要分兩條線索,一條講的是克里斯默斯,他從小被送進孤兒院,因為被懷疑是「黑白混血兒」而從此失去了「身份」,受到社會種種虐待,最終促使他殺死了最後相遇的白種情人而被白人處死。另一條講的是農村姑娘莉娜與情人相戀,懷孕后遭到遺棄,徒步來到傑弗生鎮尋找情人。小說通過傑弗生鎮十天的社會生活的描述,揭示了幾個主要人物的一生及其三代家史體現了人類「心靈深處的亘古至今的真實情感、愛情、同情,自豪、憐憫之心和犧牲精神」,表明了作家反對種族偏見和宗教偏見的態度。
  這部小說以多重敘事角度和情節結構聞名。作家對小說文本的無限可能性進行了前衛性的試驗。更奇特的是書中最主要的兩個人物莉娜和克里斯默斯自始至終都未見一面。這種排列組合高度自由的文本結構對傳統的閱讀習慣無疑是巨大的挑戰,可以說,《八月之光》迄今還是「一部遠未讀懂的小說」。

2 八月之光 -人物介紹

  《八月之光》出現的人物眾多,有名有姓的多達60餘個,少數幾個沒提名姓,更多人物以「他們」、「人們」、「鎮上居民」、」鄉下人」的稱謂出現。這些人物,像在福克納的其他小說中的人物一樣,只要在他的筆下出現,哪怕是一晃而過,都會給讀者留下鮮明的印象。
  莉娜.格羅夫是主要人物之一,由於她的故事簡單,在小說中沒有多少情節。她是一位年輕、單純、天真的鄉村姑娘,父母早喪,跟著哥哥一家長大。她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似乎只是按照人的健康的本能和衝動行事。她受了盧卡斯·伯奇的欺騙而懷上身孕,腹中的嬰兒一天天長大,她便毅然上路去尋找嬰兒的爸爸。一路上鄉親們目睹她的處境都為她擔心,她自己卻總是樂觀自信,帶著「一種內心澄明的安詳與平靜,一種不帶理智的超脫」,相信「上帝準會讓好事兒圓滿實現的」。(第1章)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花了四個星期從亞拉巴馬州一路找尋,來到傑弗生鎮卻沒有如願以償。等嬰兒出世以後,伯奇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但幾分鐘內伯奇又撒謊溜走了。她幾乎是「心甘情願」地放他走掉,只是發出一聲嘆息:」現在我又得動身了。」莉娜與其說是福克納塑造的一個人物,不如說是他有意運用的一個非人格化的意味雋永的象徵。她從容自在地行進在路上的形象貫穿小說始終,不僅為整個小說構建了一個框架,更暗示了一個以鄉村背景的淳樸人生,那幅「老在行進卻沒有移動」的「古瓮上的繪畫」般的悠然景象,是她坦蕩無憂的人生之路的絕妙寫照,體現了亘古不變的自然人生。她儼然是大地母親的化身,負荷身孕的體態象徵著大地潛在的蓬勃生機;她以強大的生命力和超然的人格與小說中其他悲劇人物形成強烈的對照,並給他們以人生的啟迪。她身上閃現的自然淳樸、寬厚仁愛、堅韌不拔、樂觀自在的精神,令人想起福克納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說中所讚美的人類「心靈深處的亘古至今的真情實感、愛情、榮譽、同情、自豪、憐憫之心和犧牲精神。」可以說,她就是《八月之光》的光輝的具體象徵。
  喬·克里斯默斯是小說的主人公,他的故事是小說的主體和中心。他的一生是悲慘的一生:他還在襁褓之間就被拋棄,」克里斯默斯」的得名(英文Christmas)記下了他在聖誕之夜被拋棄在孤兒院門外的遭遇。他被剝奪了父母之愛,在一雙邪惡的目光注視下度過了五年時光。由於偶然發現了女營養師的性隱私而遭到報復,幼小的心靈里從此播下對女人的敵對種子。之後被麥克依琴夫婦過繼,受到繼父嚴格的清教徒戒律的約束,養成剛強不屈的性格;繼母麥克依琴太太對他憐愛關心,反令他厭惡,加強了他對女人的反感與怨恨。他成年後遇到的情人偏偏是個名叫博比的暗娼,他夜裡偷偷爬窗去與她幽會,導致了他成為砸死繼父的罪犯。為了逃避罪責,他開始了長達十五年的流浪生活;他走南闖北,干過多種活計,同許多女人睡過覺。造成他不安寧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白人還是黑人。他努力想變成黑人,黑人不認同他;他本來看上去像個白人,但自己心裡又不踏實,因為從小就有人罵他是「黑雜種」。因此,他長達十五年的流浪生涯可視為他尋找自我的歷程。他偶然來到密西西比)比州北部地面,闖入了伯頓小姐的廚房。他倆萍水相逢,即使成為情人之後也很少交談,彼此並不了解,他們走到一起實質上是兩個孤苦人的自然需要。所以,當伯頓小姐要按自己的意志改變他的生活時,他堅決不從。於是兩人的關係到了盡頭,她未能實現先斃了他再結果自己性命的打算,反死在他的剃刀之下。
  克里斯默斯的一生是一出悲劇,造成他悲劇的原因,福克納曾很深刻地指出:」我認為他的悲劇在於,他不知道自己是誰——究竟是白人或是黑人,因此他什麼都不是。由於他不明白自己屬於哪個種族,便存心地將自己逐出人類。在我看來,這就是他的悲劇,也就是這個故事悲劇性的中心主題: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一輩子也無法弄清楚。我認為這是一個人可能發現自己陷入的最悲哀境遇——不知道自己是誰卻只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明白。」福克納正是這樣來塑造這個悲劇主人公的。他用了整整七個章節來追述他悲慘的身世和遭遇,讓讀者了解他為什麼殺死伯頓小姐。福克納還精心塑造了克里斯默斯的悲劇人物性格:他具有悲劇主人公的勇氣,儘管他只是一個卑賤的現代流民,卻像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中的主人公俄狄浦斯那樣,敢於向命運抗爭。他拒絕繼父給他的姓氏,堅持對伯頓小姐的要求說「不」,他流浪四方,一直尋找、試驗、確認自己是誰。苦惱他一生的問題不是如何維持生存,而是他屢遭命運的打擊所留下的創傷。他具有悲劇主人公的氣魄,敢於正視現實,殺害伯頓之後他沒有逃亡他鄉,而在一周之後自動出現在摩茲鎮,還去理髮店「理了發,修好面,……又進一家商店,買了件新襯衣,一條領帶,一頂寬邊草帽。」(第15章)這一切表明他從容不迫地走向死亡。直到最後他被珀西追擊,臨終之際手裡握著手槍卻沒有開槍反抗。福克納對他最後慘遭殺害的描寫也是意味深長的:他倒在地上,」帶著安靜、深不可測、令人難以忍受的目光」,他的血「像騰空升起的火箭所散發的火花似地從他蒼白的軀體向外噴射;他彷彿隨著黑色的衝擊波一起上升,永遠進入了他們的記憶。……這情景將留在人們的記憶里,沉思靜默,穩定長存,既不消退,也並不特別令人可畏;……城裡又一次響起汽笛的尖銳長嘯,儘管受到牆垣阻隔,還是越升越高,超出了聽覺的極限。」(第19章)這深沉的筆觸,祭奠似的氛圍,寄託了作家的無限感嘆與同情。
  蓋爾『海托華是一個被廢黜的長老會派教會牧師。他從神學院畢業后,出於個人的目的執意要求來傑弗生鎮供職,因為這是他心儀崇拜的祖父——美國內戰時南部同盟軍的騎兵,最後喪命的地方;他自幼生活在祖父的陰影里,對現實世界、他的教區和教區會眾漠不關心,甚至在佈道講壇上夢囈起祖父光榮的過去和死時的情景。在家裡,妻子曾幫助他來到傑弗生鎮,但他的生活中沒有妻子的地位;他的冷漠使她孤獨、絕望、精神失常以及私自出走,造成跳樓身亡的桃色醜聞。他被教會罷免之後拒絕離開傑弗生鎮,過著離群索居、晦暗陰鬱的日子。這個悲劇性人物同伯頓小姐一樣,其悲劇的造成既有自身的責任,也有南北戰爭和重建時期的影響,兩人的祖父都分別留下了難以承受的精神遺產,使他們與社會格格不入,要麼被社會遺忘,要麼成為眾矢之的。與海托華來往的幾乎只有拜倫『邦奇一人。在小說的開頭,他在拜倫眼裡彷彿是」一尊東方的偶像」,拜倫像虔誠的弟子總是向他請教,並以他為榜樣,也過著與世隔絕、獨善其身的生活。但是,八月之光滌盪了他們的心靈。拜倫遇到莉娜以後產生了愛情,幾乎變成了另一個人;真摯的愛情滋潤了他長期乾枯的心田,憐憫之心使他同情他人,幫助他人。海托華為莉娜接生之後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與喜悅,打破了傳統的道德觀念,開始理解拜倫對莉娜的愛。在拜倫的影響下,海托華甚至同意挽救克里斯默斯,表明他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在小說倒數第二章,我們看到這位在往昔沉溺了一生的可悲人物,終於從沉睡夢幻之中覺醒而且認識到:他辜負了教區的會眾,」是我自己做得不對,……說不定是道德上的罪惡」;他應對妻子之死負責,他是「使她絕望和死亡的工具」,他白白地虛擲了一生,」我知道整整五十年來我甚至還沒有變成人」。

3 八月之光 -創作歷程

  到了20世紀20年代末,司各特-費茨傑拉德、海明威、多斯·帕多斯等小說家已聲名鼎沸,福克納仍默默無聞。1926年他的第一部小說《軍餉》出版,之後又發表了《蚊群》(1927),《沙多里斯》(1929),《喧嘩與騷動》(1929),但他常常為自己寫成的作品難以找到出版商而苦惱。他曾這樣嘆息道:」現在我有才能創作了,我能夠使自己成為一隻像古羅馬人擺在床邊的花瓶,花瓶的邊沿被親吻卻慢慢地在磨損。」然而,《喧嘩與騷動》為他順利地找到了出版商,而且以其現代主義的意識流手法大獲成功。從此,福克納開始充滿自信地走上了自己認準的創作道路。
  1930年10月他又有一部以現代主義的多敘事角度手法著稱的小說《我彌留之際》問世。可是,先於它交稿的另一部小說《聖殿》卻遲至1931年2月才出版。出版之前,曾做了不少修改,出版后其暴力描寫(包括強姦和謀殺)的情節引發爭議,褒貶不一。當時一位有影響的批評家亨利·坎比稱它為「美國小說虐待狂的代表作品」,把福克納歸為美國小說的「殘酷的一派」。這不能不說是福克納開始走上自己的創作道路之後的一個波折。然而,正是《聖殿》出版前福克納對該小說繁複的情節結構所做的修改和對大量倒敘的壓縮調整,以及出版后暴力內容所引起的強烈反響,為緊接其後的《八月之光》的創作產生了十分積極的影響。因此,比起《聖殿》來,《八月之光》的結構更為考究,暴力描寫更為含蓄,甚至糅進了一些喜劇性情節和偵探小說的敘事技巧;經過修改的《聖殿》的開頭和結尾處理,直接影響了《八月之光》的開頭結尾的藝術性安排。這也從《八月之光》發表后的評論清楚地反映了出來:一年前把福克納歸入「殘酷的一派」的同一批評家坎比,這時稱讚《八月之光》「是一部極有見地和感人力量的小說,人物難以置信的豐滿,描寫生動有時幾近詩的境界。小說充滿同情精神,救助了那些過於看重生活的艱辛和絕望的人」。另一位評論家J·D·亞當斯寫道:「由於這部小說的問世,……前一部小說中呈現的給人有些粗糙和純然暴力的印象很有成效地得到了節制,以致令人難以相信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竟能奏效。」
  顯然,《喧嘩與騷動》和《我彌留之際》為他贏得高度讚許之後,《聖殿》卻又不期而然地帶來某些負面影響,福克納創作《八月之光》時便格外警惕,並對新作抱有很高的期望。從現存的《八月之光》手稿上的標註日期看,福克納於1931年8月17日(也許更早一些)開始動筆,直到次年2月19日完稿。創作過程順利,完成後他也很滿意,送給出版社后很快排出了校樣。他在1932年秋看完校樣后致他的朋友兼出版代理人本·華生的信中寫道:」我看不出它有什麼不妥之處。我希望就照現在這樣出版。這部小說是小說而非軼事,也許因此它可能顯得頭重腳輕。」
  福克納對自己作品的估價充分表明,他對《八月之光》充滿自信,非常肯定。的確,這是他至那時為止創作的篇幅最長的一部小說。他在這部小說里展開了更廣闊的現實空間,塑造了更多更豐滿的人物形象,揭示了更為廣泛的美國南方社會的問題,在藝術手法的獨特運用上也日臻完善。「這部小說是小說而非軼事」的提法是值得注意的。1932年初,福克納便使用過「軼事」(anecdote)一詞,在他看來,小說《喧嘩與騷動》講述了「一個與巡迴演出的男人私奔的姑娘的軼事」。《我彌留之際》則從本特倫一家的幾個人物的不同角度來敘述母親遺體出殯的單一事件,明顯帶有奇聞軼事的味道。小說《聖殿》的情節雖然較為鬆散,卻始終圍繞著鄧波爾強姦的前因後果進行描寫,這個故事的素材,據說便是福克納在孟菲斯的一家酒店聽來的傳聞。
  如果說一則「軼事」往往僅是世間流傳的故事,一部小說則是一個由作家自己虛構的世界。《八月之光》不是由某個傳聞故事衍生出來,它的創作源出於福克納腦海里的一個意象。談到《八月之光》的醞釀,福克納後來回憶說,最初在他頭腦里「只是一個名叫莉娜·格羅夫的年輕姑娘,懷著身孕,決心赤手空拳地去尋找她的情夫。」

4 八月之光 -點評鑒賞

  標題《八月之光》的涵義
  在創作過程中,無論是現存於得克薩斯大學的殘缺草稿或是弗吉尼亞大學存留的打字稿,都以《八月之光》為標題。因此,對小說曾一度題為《幽暗之宅》的原委可以不論,但《八月之光》這個題名的深意卻值得一說。
  在早期的批評文章中,曾有人提出過一種解釋,認為「八月之光」是一個針對莉娜身孕的鄉村俗語,原指懷孕的母牛到八月產仔后體重就變輕了。按照這種解釋,」lighl.」是形容詞「輕」而非名詞「光」的意思。通常,一個作家絕不會選用一個貶低自己作品主人公的鄉村俚語來做標題,這顯然是不能成立的誤解。福克納採用「八月之光」的引喻早見於《喧嘩與騷動》里昆丁講述的一節:「在老家八月底有幾天也是這樣的,空氣稀薄而熱烈,彷彿空氣中有一種悲哀、惹人懷念家鄉而怪熟悉的東西。人無非是其氣候經驗之總和而已,這是父親說的。」這個引喻的涵義也可以從《八月之光》初版時護封標題頁上灑滿陽光的設計圖案得到證實,最新的:1985年改訂本的封面也採用了類似的設計。
  1957年福克納在弗吉尼亞大學講演時,有人問到這個問題,福克納明確地這樣答道:」在密西西比州,八月中旬會有幾天突然出現秋天即至的跡象:天氣涼爽,天空里瀰漫著柔和透明的光線,彷彿它不是來自當天而是從古老的往昔降臨,甚至可能有從希臘、從奧林匹克山某處來的農牧神、森林神和其他神祗。這種天氣只持續一兩天便消失了。但在我生長的縣內每年八月都會出現。這就是那標題的涵義。對我說來,它是一個令人怡悅和喚起遐想的標題,因為它使我回憶起那段時間,領略到那比我們的基督教文明更古老的透明光澤。」
  福克納的回答既表明「八月之光」是指他家鄉實有的自然景象,更暗示了它包含的古老深遠的底蘊。因此,這個「喚起遐想的標題」令人聯想到莉娜身上閃現的超越道德準則的異教觀,她那自然純真、超然物外的品性;也可用來寓言般地暗示這部小說超越時空的普遍意義——人世間、人生中總有那麼一段神奇的時光,即使很短暫;小說中幾個主要人物屆時都從中得到了啟迪或拯救:拜倫·邦奇遇到莉娜后一見鍾情,儼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喬·克里斯默斯一生追尋自我,最後發現他生活中需要的只是簡單的寧靜;海托華在助產新生命的感悟下,終於掙脫出往昔的惡夢,認識到自己的過錯和人們應當彼此相依的生存事實。推而言之,《八月之光》可以作為《福克納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時的演說》的註釋,象徵著人類將賴以「永垂不朽」的古今延綿的「人類昔日的榮耀」
  《八月之光》的時空與情節結構
  米爾格特認為,30年代初期福克納的創作在同時追求著兩大目標:一是探索小說形式在結構和風格上存在的最廣闊領域和可能達到的極限,二是進一步建構他業已開始的神話王國——約克納帕塔法世界。這兩種追求的努力和成果都可以從《八月之光》里找到明顯的體現。
  福克納建構他的神話王國始於他的第三部小說《沙多里斯》,他以自己的家鄉——密西西比州北部拉斐特縣為藍本,構築了一個神話般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界;他五歲時全家移居的該縣縣城牛津鎮,遂成了出現在他眾多小說里的傑弗生鎮的原型。《八月之光》是緊接《沙多里斯》之後繼續營造約克納帕塔法王國的又一大藝術工程。小說以傑弗生鎮為故事背景,由此福克納把自己的小說視野由先前的家庭擴大到了城鎮。儘管此前的長、短篇小說也有以傑弗生鎮為背景的,但《八月之光》對傑弗生鎮的描寫比以往小說都更為集中和深入;它把現實事件,現實人物與往昔歷史的影響結合在一起,既展示了傑弗生鎮這個典型的南方社會在20年代的現實,又使之獲得了歷史的深度。
  在小說藝術形式方面,福克納在《八月之光》里把現代主義的技巧與傳統的藝術手法有機地結合起來。如果說,他此前的小說以多角度的敘事觀點著稱,《八月之光》則以多線索的情節結構聞名。正像《喧嘩與騷動》和《我彌留之際》一次只讓讀者通過一個人物的視角去觀察和理解中心故事,《八月之光》拒絕讀者順著一條連貫的線索去窺知全貌。福克納能夠如此操作所憑藉的控制閥,前者是人物的意識流動,後者則是時間的跳躍交織。
  《八月之光》展開的現在時間在八月中旬,前後歷時僅10天左右。莉娜在小說開始時出現在路上的時間是星期五,星期六下午她抵達傑弗生鎮,這時一幢住宅還在燃燒,一樁兇殺案發生了。這案子涉及兩個住在現場附近的嫌疑犯——伯奇和克里斯默斯。兇手克里斯默斯逃跑了;為了獲得一筆抓獲兇手的賞金,伯奇露面來幫助警方捕捉兇手。克里斯默斯逃跑躲藏一周之後,星期六主動出現在摩茲鎮。莉娜一路來尋找的情夫是伯奇,卻遇見了邦奇;她已臨近產期,在邦奇的幫助下住進了克里斯默斯和伯奇先前住過的小木屋;下一周的星期一早上,由海托華助產嬰兒誕生了。嬰兒出生這天恰好是兇手克里斯默斯被殺害之日,也在這一天伯奇去小木屋會見莉娜,可是見面幾分鐘后伯奇便又逃離。於是,如同小說開始時那樣,莉娜又上路了。整個故事橫向展開的現在時間雖然只有十天,縱向延伸的過去時間卻涉及幾個人物的一生,甚至包括了其父輩祖輩的三代家史。隨著情節的展開,人物的出現,時間在現在與過去之間流動,不斷地前後跳躍相互交叉,形成了一個縱橫交錯、紛繁變化的多質肌體。
  《八月之光》是一個多線索的情節結構。首先是兩大平行對照的線索:一是莉娜的故事,主要出現在首尾兩章,占的篇幅雖然不多,卻構成了小說的框架;二是克里斯默斯的故事,小說的主體;介於兩條平行線索之間的還有海托華的故事,他的故事除了自身的意義外,他還在小說的敘事模式中起著類似讀者或者第三者的觀察與反饋作用,小說中凡現時隋節大都通過拜倫向他「講述」出來。使情節結構繁複的另一大因素是,每條主線又套上支線,莉娜故事裡有伯奇的故事;克里斯默斯故事涉及更多人物,其中最主要的有伯頓小姐的故事,海托華的故事包含了他妻子的故事。以克里斯默斯的故事為基本情節,《八月之光》可以粗略地劃為四部分:第1—5章,克里斯默斯殺害伯頓小姐前後,小說的鋪墊部分;第6—12章,克里斯默斯的身世倒敘,殺害伯頓的原因;第13—18章,克里斯默斯逃亡及被捕之後;第19—21章,克里顛默斯遇害及小說的尾聲。
  理清小說中幾條主線的曲折走向,才能看出《八月之光》的結構形態;看清了這些線索之間的聯繫,才能明白福克納探索小說形式的匠心與成就。福克納的小說不同於一般的小說,他每部小說都在探索或者實驗某種創作技巧。《八月之光》以其情節結構為一大特色,閱讀時要特別細心。例如,小說的第一章是莉娜的故事,第二章卻是克里斯默斯的故事,第三章又換成海托華的故事。在三個主要人物及其故事線索的鋪墊完成之後,第四章拜倫訪問海托華,把自從見到莉娜后的種種事件和傳聞講給海托華聽,於是三條線索便間接地交匯在一起了。第五章回過頭來集中地描寫克里斯默斯殺害伯頓小姐前的星期五一整天,直到夜深人靜他等在伯頓住宅的外面,」聽見兩英裡外的鐘藏響十二點。這時他起身向樓房走去……。」可是在這關鍵的一刻,福克納把筆頭一掉,讓克里斯默斯懸在樓梯口,竟用了整整六章共140頁(原文)的篇幅來倒敘克里斯默斯的身世,闡明他去殺害伯頓的複雜原因和心理。到了第十二章末尾部分,我們才看到克里斯默斯終於「穩步地登上樓梯,走進卧室……。」而在第十三章,才又回到故事開頭的現在,呈現星期六早上謀殺之後的現場以及樓房燃燒時的圍觀場面。
  從平行線索之間見到它們的聯繫,從看似分裂的排列看出天然渾成的組合,顯然這對讀者更具有挑戰性。在創作過程中,福克納曾一度把第三章的情節放在開頭,後來才改成以莉娜的故事開端,末了再以她的故事結尾。這一首一尾,構成了整個小說的統一框架。莉娜的故事採用傳統的敘事手法,因為這更適應她的故事的主題含義。她的故事在首章運用的是直接描述,末章卻通過一個傢具商販來轉述,兩相對照,一近一遠地呈現出她不斷「行進在路上」的永恆意象。前三章分別引入莉娜、克里斯默斯和海托華的故事,其中包含一個共同之處:描寫他們如何來到傑弗生鎮;最後三章這三人的順序卻顛倒過來,分別描寫他們如何離開(包括死的方式)傑弗生鎮。這樣,前後六章在兩個層面上首尾呼應,遙相對照,使這部看似畸形的小說不失為一個獨特的統一體。在各線索之間,尤其是兩大平行主線之間,表面上兩線從未交叉,莉娜與克里斯默斯從未見過面,但福克納從小說主題、人物遭遇、事件:行動、時間、用品、話語、意象等諸多細節描寫上,巧妙地大量採用了對置、對位、對應、反襯等手法,構成了不同線索之間的契合與張力,維繫了小說的整體結構。比如,莉娜和克里斯默斯都是孤兒,曾被另一家收養,最後都以越窗的方式逃走;在同一個星期五,莉娜搭乘馬車懷著希望去會見情夫,朝傑弗生鎮悠緩地行駛;克里斯默斯卻從早到晚消磨時光,懷著殺人的動機等待夜幕降臨去殺死情人;莉娜來到傑弗生鎮的一周正是克里斯默斯逃離該鎮的時候;莉娜的嬰兒在星期一誕生,克里斯默斯卻在這一天慘遭殺害;兩個人都對自己的姓名十分重視,一個說:「我現在還沒姓伯奇呢,我叫莉娜·格羅夫。」(第1章)另一個聲稱:」我不姓麥克依琴,克里斯默斯才是我的姓。」(第6章)在其他線索之間也大量運用這些手法:海托華和伯頓都是堅持住在傑弗生鎮的不受歡迎的外來者,他們的祖輩父輩都有美國內戰和重建時期的不幸經歷,都有類似的怪癖,對後代留下了沉痛的精神創傷;莉娜和伯頓,一個年輕單純、充滿活力生機,一個空負了年華、以死作為解脫,但兩人大致在同一時候懷上身孕,前者為後者燒毀的莊園帶來新生;星期一下午的同一時候,拜倫-邦奇在野外追趕再次逃離的伯奇,矮小的邦奇甘願被高大的伯奇痛打一頓;而氣盛的珀西·格雷姆則在城裡窮追亡命的克里斯默斯,後者握著手槍卻未向追擊者還擊。……細心閱讀,便會發現層出不窮的這類細節描寫。福克納似乎關心的不是各線索之間的融匯或調和,相反是彼此間的對置、對比或反襯,正是這些匠心獨運的手法,賦予了《八月之光》多線索結構的向心力,使「頭重腳輕」的形態獲得了內在的整體性。
  福克納在《八月之光》里試驗著一種高度自由的組合結構。1957年他被問到為什麼把海托華的身世放在倒數第二章,他答道:」除非像驚險故事那樣沿著一條直線發展,否則一本小說只能是一系列斷片。這多半像是裝飾一個展覽櫥窗。要把各種不同的物件擺放得體,相互映襯,需要有相當的眼力和審美情趣。原因就在於此。在我看來,那樣放最合適:克里斯默斯故事的悲劇結局最好以其對立面的悲劇來反襯。」在福克納看來,小說的結構布局,如同干木工活兒,多半憑經驗、憑感覺行事,或者像「裝飾展覽櫥窗」那樣,需要的是以藝術的眼光將不同的物件排列組合,而且正是從物件的自由排列組合中呈現出新穎的構型。因此,小說的形式可以是多元組合結構,而不必是傳統的人工斧削的直線型的單一模式;小說結構所追求的不是整齊勻稱的機械統一體,而應由各斷片以自身的理由呈現出獨特的形狀,千姿百態地組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天然成趣的畫面。邁克爾·米爾格特高度地評價了福克納的探索和取得的成就:」正是在《八月之光》的創作里,福克納首次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結構模式:幾條在本質上彼此區別、各自獨立的敘事線索既能同時展開又能不斷地相互影響——每一條線索都在以某種方式持續地默契另外的線索,往往造成相得益彰的甚至是喜劇式的效果。」
  人物與社會
  值得注意的是,三個主要人物及與他們關係密切的另外三個人物——盧卡斯『伯奇、喬安娜-伯頓和拜倫·邦奇,對於傑弗生鎮來說,都是外來者。雖然他們在傑弗生鎮的經歷有長有短,遭遇有好有壞,但都與傑弗生鎮這個社會有關。
  傑弗生鎮是《八月之光》的社會背景,克里斯默斯的謀殺轟動了全鎮,」發現大火之後五分鐘,人們便開始聚集,……不出半個鐘頭便彙集了一堆又一堆的人群,有的獨個兒來,有的一家子出動。還有的從城裡開著汽車來。」(第13章)在其他幾個場合:克里斯默斯被捕后的監獄外面,大陪審團開會時戶外走廊里,追擊克里斯默斯時的廣場上,總是擠滿了「人們」、「鎮上居民」、「鄉下人」。這些人不單看熱鬧,而且三五成群地議論。在公眾場合是這樣,在家裡也一樣,」在星期一的晚餐桌上,城裡人議論紛紛。」(第19章)對克里斯默斯事件如此,對早年的海托華的事件也沒什麼兩樣。而且,整個小說的相當大部分的情節都是從第三者的眼光或民眾反應的角度傳達出來。因此,小說從頭到尾給人一個深刻的印象:傑弗生鎮是一個公眾積极參与、社會輿論強大、相當封閉落後的美國南方社會。
  很明顯,這個社會的精神支柱是傳統的道德觀念和宗教教義的清規戒律。它要求生活其中的每個人都按它的規範行事,任何偏離其準則的言論舉止都會遭到公眾的議論或譴責。這樣的社會必然保守封閉、對外排斥,成為產生社會偏見和種族歧視的溫床。有時人們會不顧事實,想當然地對事物作出結論:在伯頓被殺的現場,」他們個個都相信這是樁黑人乾的匿名兇殺案,兇手不是某個黑人,而是所有的黑種人;而且他們知道,深信不疑,還希望她曾被強姦過,至少兩次——告0斷喉嚨之前一次,之後一次。」(第13章)任何超越他們準則的舉動,出乎他們意料的事實,都會被認為「豈有此理」。克里斯默斯自動地出現在摩茲鎮而被捕,」他這樣做可激怒了鄉親們。一個殺人犯,竟然穿得周周正正,大搖大擺地在街上逛,活像沒人敢碰他似的,……他像是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是個殺人犯,更不明白自己是個黑鬼。」(第15章)這樣一個社會,個人如果不贊同它,就會受到它的壓力,變成雙重性格的人;公眾輿論可能會被引導利用,興起迫害風浪,以致成為滋生三K黨、珀西·格雷姆一類的法西斯分子的土壤。
  另一方面,我們看到傑弗生鎮是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南方社會。19世紀中葉的南北戰爭和其後的重建時期造成了難以癒合的精神創傷,留下的濃重陰影遲至20世紀20年代仍然籠罩著傑弗生鎮。種族問題,對」北方佬」的歧視,黑人的權利與地位,仍然困擾著後代。」為了黑人的選舉權問題」,伯頓小姐的祖父和哥哥一廢奴主義者、北方佬,被」從前的奴隸主、在南北戰爭中當過兵的」沙多里斯少校在傑弗生鎮上殺害。埋葬他們的墳墓還不得不掩蔽起來,」這兒的人憎恨我們。我們是北方佬,外地人,……是他們的仇敵。」伯頓還被父親帶到墳前,要她「記住這個,你爺爺和哥哥躺在這兒,殺害他們的不是白人,而是上帝加在一個種族頭上的詛咒。……記住我受的詛咒,你母親受的,還有你自己將會受的,……這是每個已經出生的和將要出生的白人孩子都會受的詛咒。誰也逃脫不了。」(第n章)歷史的創傷,南北的分歧,時代的怨恨,尤其是種族歧視和迫害,似乎已經根深蒂固,成了永遠無法擺脫的命運。因此,海托華和伯頓的遭遇,克里斯默斯的悲劇,還可能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程度上重新上演。
  當然,人與社會的關係總是兩方面的。人的因素常常是更主要的方面,人對社會採取不同的態度和立場往往會引出不同的結果。克里斯默斯的悲劇有社會對他的不公,種族歧視的壓力,但命運的作對卻是註定不變的。」那條延伸了三十年的街道……已經繞了個圓圈,但他仍然套在裡面。」在他為社會中的「自我」而苦惱而求索的一生中,他對社會和他人採取了不妥協的頑強態度,可是,他自己也忽視了對社會和對自己的了解,甚至「他在這片土地上長大成人……對這片土地的真正形態和感受還一無所知,……對大地也必須遵循的不可更改的法則,他仍然一竅不通。」直到他感到周身虛脫無力,才意識到。生存原來是這麼回事」。(第14章)在海托華和伯頓的情形,可以說伯頓更多的是歷史創傷的受害者,一個被社會扭曲了的人物,而海托華雖生猶死地虛擲了一生,則主要應由他自己負責。對莉娜來說,她是自然的幸運兒。她總是得到各地鄉親的幫助,傑弗生鎮的鄉親對她也是友善的。正像福克納在他的其他小說里所表現的那樣,他對南方社會的描寫是客觀真實的,但對存在的問題和弊端所持的態度,則是相當溫和的。

5 八月之光 -成就與影響

  1932年10月6日《八月之光》在美國問世,立即引起評論家的關注,就在小說發表的同一周內,美國很有影響的報刊《星期六文學評論》和《紐約時報書評》即載文評論;次年1月,一向對福克納作品並不熱心的英國也相繼有權威的批評家撰文。儘管初期的評論在肯定它的同時不無訾議,但隨著評論的深入,到了1935年8月,《八月之光》作為福克納有特色的重要作品已得到公認。後來,福克納的作品曾一度普遍地受到冷落。但自20世紀40年代末,對《八月之光》仔細深入的研究與評論便開始了。1949年福克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之後,他的作品重新引起重視,從此他在美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地位和影響扶搖直上。在這種趨勢下,福克納研究逐漸形成一個專門的學術領域。單以《八月之光》而論,60年代出現兩部評論它的專著,70年代又有兩三本問世,80年代既有全面深入的專論,又有新的論文彙編。據1990年美國南部頗有影響的雜誌《南方生活》在創刊25周年之際做的一次調查統計,在最受喜愛的美國南方文學作品的前十部作品排名中,福克納佔了4部,名列第一位的是《押沙龍,押沙龍!》(1936),其餘三種為《村子》(1940)、《我彌留之際》(1930)和《八月之光》(1932)。可見,《八月之光》經久不衰,不愧為福克納創作成就的主要代表作之一。

6 八月之光 -作者簡介

  威廉·福克納(Willian Faulkner 1897~1962),美國小說家。出生於沒落地主家庭,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在加拿大空軍中服役,戰後曾在大學肄業一年,1925年後專門從事創作。他被西方文學界視作「現代的經典作家」。共寫了19部長篇小說和70多篇短篇小說。其中絕大多數故事發生在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縣,被稱為「約克納帕塔法世系」。這部世系主要寫該縣及傑弗遜鎮不同社會階層的若干家庭幾代人的故事。時間從獨立戰爭前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出場人物有600多人,其中主要人物在他的不同作品中交替出現,實為一部多卷體的美國南方社會變遷的歷史。其最著名的作品有描寫傑弗遜鎮望族康普生家庭的沒落及成員的精神狀態和生活遭遇的《喧嘩與騷動》(又譯《聲音與瘋狂》1929);寫安斯·本德侖偕兒子運送妻子靈柩回傑弗遜安葬途中經歷種種磨難的《我彌留之際》(1930);寫孤兒裘·克里斯默斯在宗教和種族偏見的播弄、虐待下悲慘死去的《八月之光》(1932);寫一個有罪孽的莊園主塞德潘及其子女和莊園的毀滅性結局的《押沙龍,押沙龍!》(1936);寫新興資產階級弗萊姆·斯諾普斯的冷酷無情及其必然結局的《斯諾普斯三部曲》(《村子》1940,《小鎮》1957,《大宅》1959)等。
  福克納1949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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