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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金桂是曹雪芹小說《紅樓夢》中的人物——薛蟠之妻。出身富貴皇商家庭,生得頗有姿色,也頗識幾個字。

1 夏金桂 -簡介

夏金桂夏金桂
金桂,薛蟠之妻。出身富貴皇商家庭,生得頗有姿色,也頗識幾個字。

2 夏金桂 -概述

因父親早逝,又是獨女,寡母對她嬌養溺愛,百依百順,遂養成橫行的性情,自己尊若菩薩,他人穢如糞土。因她小名叫金桂,就不許別人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凡有不小心誤說出一字者,她便定要苦打重罰才罷。薛蟠打死人命被下在牢里,她又耐不住寂寞,勾引薛蝌。她極端嫉妒香菱,不時地折磨她,最後想用砒霜毒死她,但香菱僥倖躲過,夏金桂倒把自己毒死了。 

3 夏金桂 -人物個性

薛蟠-夏金桂薛蟠-夏金桂

夏金桂,薛蟠之妻。出身在經營桂花的豪商之家,因寡母獨守此女,嬌慣太過,竟將她養成了盜跖的性氣,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土。

夏金桂嫁到薛家后,見薛蟠氣質剛硬,身旁又有香菱這樣一個才貌俱全的愛妾,頓起狠毒之意。薛蟠被她壓服后,她又開始百般折磨香菱,並蠻橫地將香菱的名字改為秋菱。為了擺布香菱,她讓薛蟠收納了自己的丫頭寶蟾,再調唆薛蟠處治香菱,薛姨媽來解勸,她就隔窗叫喊拌嘴,將薛家攪得無一日安寧。

夏金桂是前八十回中最晚出場的一個較重要人物,作者稱她為「河東獅」,在一個半回的篇幅中,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悍婦妒婦的形象。

續作者在八十回後繼續寫她的跋扈驕悍,薛蟠也被她逼得躲出家門,之後,她又百般勾引薛蝌,終被拒絕,遂遷怒於香菱,要將香菱毒死,不料鬼使神差,夏金桂自己飲毒身亡。第五回香菱的判詞有「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句,「兩地生孤木」寓桂字,此句意為香菱的結局應該是被夏金桂虐待致死,而續書卻寫夏金桂害人反害己,與原作意圖不符。

4 夏金桂 -形象設置意義

夏金桂夏金桂
潑辣、善妒、狠毒的夏金桂是個有違紅樓中其他女子性格的形象,是個紅樓異端。對這樣一個特殊人物的描寫給我們帶來了許多新的閱讀體驗。本文著重介紹和分析了這個有悖常理的角色的設置所帶來的意義。同時我們也認識到夏金桂也是「薄命司」中的一員,也是個值得我們同情和嗟傷的女子。

曹雪芹在他的《紅樓夢》第一回就開宗明義,這是一部為「閨閣昭傳」的書,他要紀念的是那些「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的閨閣裙釵。所以在《紅樓夢》中作者創作了一幹得「天地靈毓之氣」、「山川日月之精秀」(第二十回)的女兒。作為污穢、骯髒、荒唐的鬚眉濁物世界的對立面,「眾女兒個個柔情似水,或嫵媚、或溫婉、或風雅、或清高,人人皆才」 [1]真正是一群「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第七十八回)的奇女子。但是在《紅樓夢》的第七十九回卻出現了一個「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有「盜跖性氣」的既潑悍又善妒且濫淫的女性形象,她就是呆霸王薛蟠的妻子「河東獅」夏金桂。「河東獅」一典出自宋代洪邁的《容齋三筆·陳季常》,文中這樣寫到:「陳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於黃州之歧亭,自稱『龍丘先生』,又曰『方山子』。好賓客,喜畜聲妓,然其妻柳氏絕凶妒,故東坡有詩云:『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師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2]河東是柳姓的郡望,暗指其妻柳氏;師(獅)子吼,佛家以喻威嚴,陳慥好談佛,故東坡以佛家語戲之。後來人們便把「河東獅吼」作為妒妻悍婦的代稱。曹雪芹這裡運用這個典故,用意是很明顯的。

曹雪芹是個具有女兒崇拜傾向的作家,他的女兒崇拜意識不僅體現在他創設了一個明顯帶有女兒氣質的主人公賈寶玉,還體現在寶玉對男女兩性的地位、價值的顛覆上。他徹底摒棄傳統的男尊女卑的觀念,轉而崇女貶男、厭男贊女,認為天地間的精華靈秀獨鍾於女兒。按照這樣的認識,按理作者是不會創設夏金桂這一人物形象的。那麼作者為什麼在七十九回了還遲遲安排這樣一個有悖他最初認識的人物出場?這個人物形象的設置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本文將從三個方面來對這些問題進行探討和分析。

一、紅樓異端夏金桂

在《紅樓夢》中第一次出現夏金桂這一人物形象是在第七十九回香菱與寶玉的對話中。在香菱的介紹中我們得知了夏金桂的出身、家庭背景及與薛蟠的交往過程。夏家與薛家「同在戶部挂名行商,也是數一數二的大戶」,非常富貴,有幾十頃地的桂花樹,「長安城裡城外的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裡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奉」有「桂花夏家」的渾號。足見夏家當年的富貴、顯赫。可美中不足的是夏家無子,只有夏金桂這樣一個獨女。金桂父親早亡,「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兒一舉一動,彼母皆百依百隨,因此未免嬌養太過,竟養成盜跖的性氣。」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夏金桂從小就沒有得到正確的、良好的教育。她既沒有像李紈幼年那樣讀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 (第四回)等教導女子做個名媛淑女的書,也沒有像王熙鳳那樣「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第三回)「從小兒頑笑著就有殺伐決斷」。(第十三回)夏金桂幼時的不良教育導致她成年之後,獨斷專行、驕橫無禮、兇狠殘忍,養成既潑辣又兇悍的性格,婦德、婦工、婦言沒有一項達標,本來她也是「具花柳之姿」的青春女子,應該說「婦容」還是不錯的,可一想到她又哭、又罵、又打,撒潑鬧事,聚眾鬥牌作樂,啃著骨頭喝酒的樣子,即使她長得再美,也實在難以對她喜歡起來了。夏金桂其人「不見吟詩操琴(比香菱黛玉輩差之遠矣),不見治事理家(比寶釵探春輩差之遠矣),不見針績女工(比湘雲襲人輩差之遠矣),更不見敬奉茶湯(比阿鳳李紈輩差之遠矣);言不臟不吐,行不惡不為」,[3](P291)真真是一個「大觀園的反叛」。

(一)對其他人物的補足

夏金桂這一人物形象的描寫對《紅樓夢》其他人物具有很大的補足作用,通過與金桂的對比閱讀,我們感受到寶釵的溫婉、嫻雅及高超的交際手腕;而鳳姐、金桂這兩個有著相似思想和行為的人物的比較,讓我們能全面地了解鳳姐其人。鳳姐是個善與惡的綜合體,她有別於金桂的惡的化身。另外從香菱的判詞我們知道,塑造金桂這個人物也有對香菱形象反襯的需要,因為後文會涉及,留待一併闡釋!運用比較閱讀的方法,讓我們一目了然地發現金桂與其他紅樓女性的巨大差異。

1、與薛寶釵形象的對比

薛、夏兩家都是「皇商」,同在「戶部挂名」,且兩家日趨衰落的命運也相似。相像的家庭背景使得薛寶釵和夏金桂性格中都體現出精明、會算計的特點。但較之金桂,寶釵因為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得到禮教的熏陶而顯得更加知書達禮、平和嫻雅。

(1)、寶釵是個「品格端方,容貌豐美」、「行為豁達,隨份從時」 的大家閨秀形象,文中說她「大得下人之心」,「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第五回)從寶釵得心應手、遊刃有餘地處理好與眾姐妹的關係,後來居上地奪過黛玉在賈母處所受到的寵愛,①我們不得不為她高超的交際手段和超群的情商所折服。王崑崙先生稱「寶釵是《紅樓夢》所有人物中第一個生活技術家。」[4]但是夏金桂呢,未出閣時就「和丫鬟們使性賭氣、輕罵重打的」;(第七十九回)婚後連自己的陪嫁丫鬟寶蟾都容不下,夫妻關係、婆媳關係、與丈夫的妾的關係都是一團糟。在為人處事方面兩人水平的高低顯見。

(2)、寶釵「罕言寡語……安分隨時……」,(第八回)個人涵養十分了得。面對金桂的無理吵鬧,總是盡量忍讓,避免正面交鋒。在「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這一回中夏金桂對薛寶釵已經放棄了前面改名試探和「曲意俯就」(第七十九回)時的策略,採取了正面攻擊的方法。「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個大賢大德的。你日後必定有個好人家,好女婿,絕不像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的」,「我們屋裡老婆漢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金桂這些話無禮、無賴甚至無恥,寶釵聽了只能「又是羞,又是氣,見他母親這樣光景,又是疼不過」。(第八十三回)金桂那句「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兒罷!別修的象我嫁個糊塗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兒的現了眼了」(第八十三回)更好比是一把尖刀刺在了寶釵的心頭。進京選秀「無疾而終」一事本來就是寶釵心口永遠的痛,在第三十回「寶釵借扇機帶雙敲」部分,寶玉無心說出「他們拿姐姐比楊妃」觸動寶釵心事,平時涵養極好的她也「不由的大怒」,現在金桂舊事重提更是傷口撒鹽,怎不使得寶釵又羞、又氣、又痛呢?而別「象我嫁個糊塗行子守活寡」更是一語成讖言中寶釵的不幸後半生,想寶釵聽到這話心驚膽顫應不亞於黛玉的驚兆之感。但是面對金桂的惡意挑釁,寶釵選擇一一隱忍。因為她覺得沒必要也不值得與金桂撕破臉面,若真鬧開反而自己失禮且又失了身份。在這一回我們顯而易見的感受到兩人心思城府、個人修養上的差距。兩位「皇商」之女,從小耳濡目染的全是「交易」,使得兩人都是十分精明、善於伺機而動。但是薛寶釵能堅守閨閣禮教,也懂得韜光養晦,所以給人感覺是貞靜嫻淑、平和典雅;金桂「毫無閨閣理法」,任性妄為,給人的感覺則是粗俗、霸道。

2、對王熙鳳形象的補充

作者在介紹金桂時這樣寫道,「若論胸中丘壑經緯,頗步熙鳳後塵」。(第七十九回)曹雪芹善於塑造對比性形象,脂硯齋在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的評語中,就這樣說過「晴有林風,襲乃釵副」,說的是:晴雯有黛玉的風範,襲人具有寶釵的風格。雖然我們沒有十足的證據說明作者是把夏金桂作為王熙鳳的另一面來寫的,但是從讀者的閱讀體驗來說,我們會發現夏金桂與王熙鳳身上真的有太多的相似點,所以金桂亦可視為鳳姐的對比性形象,她具有許多與鳳姐相似的性格和行為,對她的解讀能幫助我們更全面的理解鳳姐這個人物,也能從一個側面了解到作者對鳳姐、金桂這類女子一些沒有明說的看法和評價。

(1)、王熙鳳、夏金桂都是潑悍奇妒的女子。二人都曾機關算盡地用極其殘忍的手段虐殺過自己丈夫的侍妾。鳳姐的善妒早已名聲在外,僕人興兒曾這樣描述她:「人家是醋罐,他是醋缸、醋瓮」。(第六十五回)在聽到賈璉在外面偷娶尤二姐后,她將二姐賺入賈府,經過她一番精心設計,尤二姐最後失愛於周遭被逼得自殺身亡。而夏金桂「不只是一個兇悍的潑婦,並且是一個心懷醋意的妒婦」,她一進薛家就盤算著一下子制服丈夫薛蟠,「自豎旗幟」。在看到「有香菱這等一個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越發添了『宋太祖滅南唐』之意,『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之心」,(第七十九回)天天計劃著除掉香菱才安心。用薛姨媽的話來說,為了「拔去肉中刺,眼中釘」 ,(第八十回)王熙鳳和夏金桂可謂是步步為營、費盡心機。雖然具體步驟、方法不盡相同,但她倆都用了三十六計中的「借刀殺人」這一計。王熙鳳利用了賈璉的另一個小妾秋桐,達到除去尤二姐的目的;夏金桂同樣利用丫鬟寶蟾,使薛蟠忌恨,甚至暴打香菱,讓香菱失去了妾的地位,淪為丫鬟,這樣還不甘心,企圖「施毒計」害死香菱。

(2)、王熙鳳、夏金桂的個人作風都有待指摘。夏金桂不顧倫理道德,閨閣理法勾引小叔子,這時的夏金桂已經是一個被情慾燃燒盡了理智,顧不得廉恥的淫婦形象了。從「縱淫心寶蟾工設計」、「破好事香菱結深恨」這兩回的正面描寫及金桂死後寶蟾回憶金桂生前「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麼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麼個混帳糊塗行子。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是願意的』」,(第一〇三回)我們可以看到金桂的種種醜態。不知道作者在創設這一人物時是否有原型,但較之紅樓其他女兒的寫意、虛幻,金桂是作為現實世界中真實存在的人物來塑造的,是作者直觀現實世界的產物。金桂的丑與惡,作者是毫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展現在讀者面前的。

王熙鳳與小叔子及子侄輩的關係,由於作者為尊者諱或其他原因而採用了閃爍其辭的敘述,也使其成為一個眾說紛紜的話題。①對於賈瑞的淫心王熙鳳為什麼不直接當面加以指責、甚至怒斥,使他斷了邪念,而要費盡心機的設計了一個相思局,害得賈天祥命喪黃泉;劉姥姥第一次進榮國府時,在王熙鳳房裡,真好趕上賈蓉來借玻璃炕屏,王熙鳳與賈蓉之間那場類似打情罵俏的對話,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欲言又止的讓賈蓉晚飯後再來更是一直牽動著研究者的神經。(第六回)

夏金桂在性格和行為上有很多與王熙鳳相似,但作者對金桂的描寫更直接,愛憎表達更明顯,所以從夏金桂身上我們可以感受到許多作者不忍加在王熙鳳身上的評價。可是兩百多年來為什麼同情、喜愛王熙鳳的大有人在,而欣賞夏金桂的人卻幾乎沒有呢?我們再來對照閱讀一下這兩個人物,會發現她們在性格上還是存在很多的差異。王熙鳳雖稱「鳳辣子」,「明裡一盆火,暗裡一把刀」,(第六十五回)但她依然受禮法制約。處處尋她不是的婆婆邢夫人當眾給她沒臉(第七十一回),也只能含羞忍愧,背後發泄。而金桂卻和薛姨媽當面頂嘴,氣得婆婆「聲戰氣咽」;(第八十回)鳳姐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還能對小叔小姑處處關照,尤其是憐惜邢岫煙「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們多疼她些,(第四十九回)更是發自內心的真情流露,表現出她靈魂中善的一面。而金桂剛到薛家,就盤算著自豎旗幟,先整倒薛蟠,然後折磨香菱,挾制薛姨媽;鳳姐尚能容下平兒,金桂連寶蟾也不放過;而且鳳姐最讓人嘆服的是她出眾的才華,治理榮國府,協理寧國府,頗有巾幗不讓鬚眉之勢。她的琳琅的笑語,機智的幽默,精明的才幹都能激發起讀者的審美愉悅。夏金桂雖「頗步熙鳳後塵」,但她只在設計害香菱,用心制服丈夫、婆婆,勾引小叔子上顯示自己的心計,其他何時看到她一展才能?如果王熙鳳是善惡美醜兼備的合體,金桂則是惡的化身,我們只能在河東獅吼的震顫中感受她的潑悍、狠毒。[6](P55)所以野鶴的《讀紅樓箚記》中有這樣的敘述「金桂行徑頗似熙鳳,然刻露無餘,終是小器。若仿張為《主客圖》例,王當是主,夏則副之」。

(二)衝擊寶玉理想女兒觀

賈寶玉具有很明顯的女兒崇拜意識,他的理想女兒觀主要包括以下幾點:

1、「女清男濁論」。 他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第二回)「寶玉以『水』和『泥』作比,把女兒的『清』和男人的『濁』對立起來:從人性論的角度做出了女兒的本質優於男人的規定,以誇張的手法表達了對女兒的讚美之情。」[8](P206)可我們發現這些讚美並不適合夏金桂,她的「妒狠陰損之質與驕悍潑賴之態,實實叫人不寒而慄、『望風披靡』矣!若要研判其究系何等『特殊材料』所構成,恐非『醋泥』二字不能喻其酸濁也!」[3](P285)從賀信民先生的判斷中我們可以看到,他是把金桂歸入污濁的 「泥」類,而且還是「醋泥」,這與寶玉原本的「女兒是水,讓人清爽」的論調是大相徑庭的。

2、以真善美理想為底蘊的女兒之情。「賈寶玉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一生追求真善美,從嚴格意義上講,他所追求的真善美的內容即是才貌兼備(美)、心靈『清爽』(善),個性自由(真)的人。賈寶玉把大觀園中的女兒們看作真善美的化身,當作人生理想和理想人格加以追求。」[8](P209~210)其實在賈寶玉眼裡所有的青春女子都是「真善美的化身」,「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第五十九回)「沾染了男人的氣味,才混賬起來」。(第七十九回)但是夏金桂的潑辣兇悍的性格,是做女兒時就形成的,並非後來嫁了薛蟠沾了「男人的氣味」,才如此的。

這樣一來就嚴重衝擊到了寶玉的女兒觀,「舉止形容也不怪厲,一般是鮮花嫩柳,與眾姐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這等樣情性,可為奇之至極」。(第八十回)以寶玉的閱歷是難以想象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性情的女子的,所以他不想放棄,找到江湖術士王一貼詢問如何治女人的妒病,王一貼胡謅了一個妒婦方,並不無寓意地說:「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第八十回)世界上沒有什麼療妒的方子,惡女真實的存在,作者深刻的認識到這一點,他雖然也以極大的熱情讚頌女子的純情美,但他卻是清醒、冷靜的。寶玉沉溺於虛幻的、理想的女兒國中,無法認清這個世界。[6](P55)寶玉與作者還是有一段差距的,夏金桂這個人物的存在驚醒了寶玉,也警醒了世人。
二、對傳統愛情、婚姻模式的觀照

夏金桂與薛蟠的結合過程顛覆了傳統的才子佳人愛情模式,體現了作者現實、理性的愛情觀;而通過對金桂婚後生活的描述,讓我們更全面地認識和了解薛蟠、香菱和薛姨媽等人,也反映出作者對當時社會的婚姻現狀給予了一定的觀照。

(一)顛覆才子佳人愛情模式

夏金桂跟薛蟠的結合顛覆了傳統才子佳人小說的敘述模式。曹雪芹在書中曾兩次抨擊才子佳人小說,第一回借石頭之口說:「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在五十四回又借賈母之口進一步批駁說:「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這小姐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個絕代佳人。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作者對當時社會十分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說不但借書中人物(石頭、賈母)之口進行了批評和抨擊,還創設了薛蟠和夏金桂兩人的婚姻來對這個才子、佳人的愛情模式進行了否定和顛覆。

1、兩人身份。薛蟠不是個才子,能把「唐寅」讀成「庚黃」,(第二十六回)能唱出「一個蚊子哼哼哼,兩個蒼蠅嗡嗡嗡」(第二十八回)這樣的曲子的「呆霸王」註定了他的庸俗不堪,也註定了他與才子稱號的無緣;而金桂雖「頗有姿色,亦頗識得幾個字」但「內秉風雷之性」,且「嬌養太過」,「釀成盜跖性氣」,未出閣時就「時常與丫鬟們使性弄氣,輕罵重打」,(第七十九回)可見也與才子佳人小說中「才貌雙絕、知書達理、無所不知」的絕世佳人形象不符。就這樣兩個完全不符才子佳人形象的人物結合后也註定他們不具備才子與佳人之間那種琴瑟相諧、伉儷情深的夫妻生活。

2、結合過程。再來看他倆的結合過程,雖然是通家之好,兩人從小就一處廝混過,(第七十九回)成年後的重逢,薛蟠是 「一心看準了」金桂,但從後面寶蟾轉述金桂的抱怨「我這樣人,為什麼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麼個混賬糊塗行子」,(第一〇三回)我們可以發現金桂嫁給薛蟠是出於母親的要求,而非自己的感情。才子佳人小說中才子與佳人的結合前提幾乎都是「憐才愛色」之心,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雖然薛蟠一眼看上了金桂的姿色,但從文中我們不見有一字是寫金桂愛上薛蟠的才華的。

3、悲劇結局。傳統的才子佳人小說的結局一般都是經過種種磨難,才子考上狀元,皇上賜婚,然後迎娶佳人,湊成大團圓的結局。雖然其中某些篇目在人物、情節中包含了一定的悲劇因子,但同樣算不上是真正的悲劇,因為它們是「始於悲者終於歡,始於離者終於合,始於困者終於亨」[9]的作品。相比較而言,薛、夏的結局就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悲劇了。薛、夏的婚姻徹底顛覆了傳統才子佳人小說的愛情模式,給沉溺於創作這種已經形成固定、僵化的敘述套路的並且違背生活、悖於情理的小說的作者以當頭一棒,告訴他們現實生活中的愛情遠沒理想中那麼美好,它有時是丑的甚至是惡的。

(二)對傳統婚姻模式的觀照

1、夫妻關係

在前八十回中搶英蓮、打馮淵, 「為了秦鍾,鬧個天翻地覆」,(第三十回寶釵語)為琪官(蔣玉函)招惹事端,後來竟打起了柳湘蓮的主意,被暴打了一頓。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心裡有什麼,口裡說什麼」(第三十五回寶釵語)的「呆霸王」,在面對他「河東獅」一樣的妻子時,只能淪落到唉聲嘆氣。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貪夫棒」中,夏金桂誣陷香菱用鎮魘法想害死她,不分青紅皂白的「呆霸王」抓起門閂就劈頭劈面得暴打香菱,薛姨媽看不過去,出來勸說,金桂當面頂嘴,氣得婆婆「聲戰氣咽」,急得薛蟠只是跺腳。薛蟠也「曾仗著酒膽挺撞過兩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與他身子隨意叫打;這裡持刀欲殺時,便伸與他脖項。薛蟠也實不能下手,只是亂鬧了一陣罷了。」就這樣,習慣成了自然,「金桂越髮長了威風,薛蟠越發軟了氣骨。」金桂就這樣把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呆霸王」給徹底制服了。

金桂與薛蟠的夫妻關係是不正常的、有違常理的。父權制的社會要求女人「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出了嫁的女子就應該禮從夫君,與丈夫一同持家執業、孝敬長輩、教育幼小。可是我們看到的金桂卻不是這樣的,她一嫁入薛家就盤算著「趁熱灶一氣」把丈夫「炮製熟爛」,以便「自豎旗幟」。(第七十九回)這種違背常規的婚姻使得丈夫只能出走,而不安分的薛蟠又惹禍遭流放,加速了薛家的敗落。在甲戌本《石頭記》第一回脂評有這樣一句話:「生不逢時,遇又非偶」,說的是香菱,其實也適用於金桂。遇到薛蟠這樣的丈夫,也註定了金桂最後的悲劇結局。

2、妻妾關係

金桂與香菱是薛蟠的妻和妾,這兩個人物形象本身是互相對立的,(金桂潑辣、兇悍;香菱溫柔、和順)但她們又在丈夫薛蟠身上得到了統一。夏金桂的到來,使香菱這樣一個富有才情的詩國女子最終逃不出命運的惡意擺布,走上了死亡之路。在香菱的判詞里有這樣兩句「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兩地孤木」者「桂」也,自從夏金桂出現,香菱的命運就是黃泉路將近。從初時的改名進行試探,到利用寶蟾離間與薛蟠的關係,到最後企圖下毒害死香菱。夏金桂對香菱的逼迫是一步緊似一步也是一步毒似一步的。雖然最後她毒死香菱的奸計沒有得逞,但本來就「血分中有病」,又「氣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已「釀成干血之症」(第八十回)的香菱估計也命不久矣!

一夫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使得妻與妾為了爭奪丈夫而發生的戰爭如火如荼地進行。由於社會的承認、法律的允許等原因,女人必須在理論和事實上接受自己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這一現實。但是,愛情的排他性及得到丈夫的寵幸就意味著得到財富、地位、權利等,使女性自然而然對丈夫其他女人產生仇恨之情,不過「這種怨恨沒有施發到造成這種不平等現象的男性身上,卻施發到同是受害者的女性身上。妻憑藉其正統地位,怨恨妾這個地位卑下的女人,對妻的怨恨,妾只能化為沉默,在默默忍受的情況下,妾以自己獨特的方式進一步博得丈夫的寵愛,以情與妻平衡」。[11]金桂正是以其正妻的身份對香菱進行殘酷的打壓和迫害的。

薛蟠號稱「呆霸王」,他的身上有「呆」,即憨直的一面,「這種憨直的具體表現形態,就是不狡不詐,誠實爽直;不矯不飾,表裡如一」;也有作為一個紈絝子弟「粗暴地踐踏別人的肉體,兇殘的蹂躪別人的人格,野蠻的褻瀆別人的靈魂」,充滿惡霸之氣的一面。而這正好對應了香菱和金桂兩個女子,從「慕雅女雅集苦吟詩」、「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這兩回我們看到了香菱這樣一個天真無邪,還具有幾分孩子氣的女子;在金桂身上我們又感受到與薛蟠相似的兇悍和霸氣。當然香菱的「呆」與薛蟠的「呆」,金桂的「霸」與薛蟠的「霸」不盡相同,但卻也有些共通的地方。所以竊認為香菱和金桂分別是薛蟠性格中的一個側面,她倆的互補才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呆霸王」。

3、婆媳關係

金桂與薛姨媽的婆媳關係是不正常的,金桂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媳婦,而薛家的環境又是一個使她做不得「好媳婦」的原因。中國古代休妻有七條標準,稱作七出或七去,是指在中國古代的法律、禮制和習俗中,規定夫妻離婚時所要具備的七種條件,當妻子符合其中一項時,丈夫及其家族便可以要求休妻(即離婚)。七出中的第一條就是「不順父母」,即妻子不孝順丈夫的父母。《大戴禮記》中所說的理由是「逆德」,在傳統中國,女性出嫁之後,丈夫的父母的重要性更勝過自身父母,因此違背孝順的道德被認為是很嚴重的事。

可是在夏金桂身上我們根本看不到她作為一個媳婦對薛姨媽有任何孝順的舉動。還欺「婆婆良善」,「漸漸持戈試馬」起來,「倚嬌作媚」,「將及薛姨媽」。(第七十九回)可是如果金桂真如封建禮教要求的那樣以善德立身,做一個千依百順的媳婦,在薛家這樣的人家她就真的能得到保全嗎?薛家母女處處以柔克剛、以靜制動,看似溫柔、平和,最好相處,但是其胸中韜晦又豈是夏金桂所能看透。寶釵「暗以言語彈壓其志」,(第七十九回)薛姨媽更是直接指桑罵槐,借薛蟠來教訓金桂,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下,夏金桂是孤獨的,也是無助的。「儘管外在的形跡剛強的潑辣幾乎近乎顛狂,但是,她內心的苦悶孤寂,靈魂的孤弱無助,有誰能知?」[13](P142)

三、薛家衰落的催化劑

夏金桂的嫁入加速了薛家這個「有百萬之富」,「領著內帑錢糧,採辦雜料」(第四回)的「皇商」之家衰落的進程。金桂姓夏而她的夫家正好姓薛,「薛」者諧雪也,「雪」、「薛」同音,指薛蟠或薛家。這在《紅樓夢》中曾多次出現。第一回中癩頭和尚就曾對香菱講過四句類似讖語一樣的話「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好防佳節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這裡的「菱花」指香菱,「雪」即薛蟠;第四回「葫蘆僧亂判葫蘆案」中那張「護官符」里那句「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這裡的「雪」指代薛家。雪喻薛家,而薛家正好娶進一個夏姓女子,薛遇夏則勢必不久矣。第七十九回薛文龍娶了河東獅后,脂評中有這樣的話:「夏日何得有桂,又桂花時節焉得又有雪(薛)?三事原系風馬牛,全若強湊合,故終不相符。敗運之事大都如此,當事者自不解耳。」自從娶了夏金桂這個「攪家星」,薛家就沒有太平日子可以過了。夏金桂吵得整個薛家沸反盈天、雞犬不寧,進而棄倫理道德、閨閣理法於不顧,和丫鬟勾結一起勾引小叔子薛蝌,沒得手之後又與娘家的過繼兄弟私下來往,甚至偷偷把薛家的東西偷渡回娘家,她的母親還教導她要「鬧得他家(薛家)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兒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第一〇三回)夏金桂好像是為懲治、折磨薛家而生,她的存在對薛家人來說是一個噩夢。

夏金桂對於香菱是個災星,對於薛家是個「攪家星」,她甚至還是 「賈、薛、王等血脈相連的世家大族的剋星」。張乘健先生在他的論文《夏金桂與卡傑琳娜——借〈大雷雨〉看〈紅樓夢〉》中提出作者在第七十九回回目「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中把「河東獅」夏金桂與「中山狼」孫紹祖並提意在指明「兩人都是促使賈府敗落的罪責者」。因為《紅樓夢》一書的不完整,導致夏金桂這一人物的結局並非出於原作者本意。接著張先生對夏金桂的結局作了這樣的探佚,個人還是基本同意他的看法的。「後來金桂是有外遇。夏金桂和薛家鬧翻,出於一時之忿,不自覺地揭出薛蟠及薛家隱蔽的醜行劣跡,這些罪行劣跡連及賈家,被欲置賈府、薛府於死地的仇家找到把柄,薛蟠被充軍流放,夏金桂成了守活寡的婦人。第七十九回已經提示:夏金桂將桂花改名為『嫦娥花』,而她帶來的丫鬟又叫『寶蟾』,都預示了這一結局。夏金桂害了自己更害了薛寶釵的娘家。所謂『金桂』者,精怪也。夏金桂不過是大家末世的一個『精怪』而已。」張先生的觀點雖只是一家之言,但筆者還是認可他的說法。同在「薄命司」下挂名,可以想見金桂的命運一定也是十分悲慘的,如果她的結局真的只如續書那樣印證了因果報應的不爽,那麼它的悲劇性將會大大的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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