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事梗概

《嬌娜》出自《聊齋志異》卷一第二十二篇,行文長度在全書中罕見,故事結構複雜,內容完整,詳略得當,是一篇難得的美文。講述了孔生一次滯留旅途,偶遇狐仙,與皇甫公子相知,到和他家聯姻,並能共患難的感人故事。本文除描畫了孔生的心路歷程,還繪聲繪色的刻畫了嬌娜這一可愛動人的形象。文章以孔生的經歷為主線,敘述了整個傳奇,寄託了作者希望教書這一職業得到尊重的思想感情。

2原文

孔生雪笠,聖裔也。為人蘊藉,工詩。有執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適卒,
故事圖

  故事圖

落拓不得歸,寓菩陀寺,佣為寺僧抄錄。寺西百餘步,有單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訟蕭條,眷口寡,移而鄉居,宅遂曠焉。
一日,大雪崩騰,寂無行旅。偶過其門,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見生,趨與為禮,略致慰問,即乞降臨。生愛悅之,慨然從入。屋宇都不甚廣,處處悉懸錦幕,壁上多古人書畫。案頭書一冊,簽云:「琅嬛瑣記」。翻閱一過,皆目所未睹。生以居單第,以為第主,即亦不審官閥。少年細詰行蹤,意憐之,勸設帳授徒。生嘆曰:「羈旅之人,誰作曹邱者?」少年曰:「倘不以駑駘見斥,願拜門牆。」生喜,不敢當師,請為友。便問:「宅何久錮?」答曰:「此為單府,曩以公子鄉居,是以久曠。仆皇甫氏,祖居陝。以家宅焚於野火,暫借安頓。」生始知非單。當晚談笑甚歡,即留共榻。昧爽,即有童子熾炭火於室。少年先起入內,生尚擁被坐。僮入,曰:「太公來。」生驚起。一叟入,鬢髮皤然,向生殷謝曰:「先生不棄頑兒,遂肯賜教。小子初學塗鴉,勿以友故,行輩視之也。」已而進錦衣一襲,貂帽、襪、履各一事。視生盥櫛已,乃呼酒進饌。幾、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數行,叟興辭,曳杖而去。餐訖,公子呈課藝,類皆古文詞,並無時藝。問之,笑云:「仆不求進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盡歡,明日便不許矣。」呼僮曰:「視太公寢未,已寢,可暗喚香奴來。」僮去,先以綉囊將琵琶至。少頃,一婢入,紅妝艷絕。公子命彈湘妃。婢以牙撥勾動,激揚哀烈,節拍不類夙聞。又命以巨觴行酒,三更始罷。次日,早起共讀。公子最慧,過目成誦,二三月後,命筆警絕。相約五日一飲,每飲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氣熱,目注之。公子已會其意,曰:「此婢乃為老父所豢養。兄曠邈無家,我夙夜代籌久矣。行當為君謀一佳偶。」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誠少所見而多所怪者矣。以此為佳,君願亦易足也。」
居半載,生欲翱翔郊郭,至門,則雙扉外扃,問之,公子曰:「家君恐交遊紛意念,故謝客耳。」生亦安之。時盛暑溽熱,移齋園亭。生胸間腫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視,眠食俱廢。又數日,創劇,益絕食飲。太公亦至,相對太息。公子曰:「兒前夜思先生清恙,嬌娜妹子能療之,遣人於外祖母處呼令歸。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與松姑同來。」父子即趨入內。少間,引妹來視生。年約十三四,嬌波流慧,細柳生姿,生望見顏色,嚬呻頓忘,精神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同胞也,妹子好醫之。」女乃斂羞容,揄長袖,就榻診視。把握之間,覺芳氣勝蘭。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脈動矣。然症雖危,可治;但膚塊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脫臂上金釧安患處,徐徐按下之。創突起寸許,高出釧外,而根際余腫,盡束在內,不似前如碗闊矣。乃一手啟羅衿,解佩刀,刃薄於紙,把釧握刃,輕輕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生貪近嬌姿,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幾,割斷腐肉,團團然如樹上削下之癭。又呼水來,為洗割處。口吐紅丸如彈大,著肉上,按令旋轉,才一周,覺熱火蒸騰;再一周,習習作癢,三周已,遍體清涼,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趨步出。生躍起走謝,沉痼若失。而懸想容輝,苦不自已。自是廢卷痴坐,無復聊賴。公子已窺之,曰:「弟為兄物色,得一佳偶。」問:「何人?」曰:「亦弟眷屬。」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須。」面壁吟曰:「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公子會其指,曰:「家君仰慕鴻才,常欲附為婚姻。但止一少妹,齒太稚,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頗不粗陋,如不見信,松姊日涉園亭,伺前廂,可望見之。」生如其教,果見嬌娜偕麗人來,畫黛彎蛾,蓮鉤蹴鳳,與嬌娜相伯仲也。生大悅,求公子作伐。翼日公子自內出,賀曰:「諧矣。」乃除別院,為生成禮。是夕,鼓吹闐咽,塵落漫飛,似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廣寒宮殿,未必在雲霄矣。合巹之後,甚愜心懷。一夕,公子謂生曰:「切磋之惠,無日可以忘之。近單公子解訟歸,索宅甚急,意將棄此而西。勢難復聚,因而離緒縈懷。」生願從之而去。公子勸還鄉閭,生殊難之。公子曰:「勿慮,可即送君行。」無何,太翁引松娘至,以黃金百兩贈生。公子以左右手與生夫婦相把握,囑閉眸勿視。飄然履空,但覺耳際風鳴,久之曰:「至矣。」啟目,果見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門。母出非望,又睹美婦,方共欣慰。及回顧,則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艷色賢名,聲聞遐邇。
後生舉進士,授延安司李,攜家之任。母以道遠不行。松娘生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罷官,罣礙不得歸。偶獵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驪駒,頻頻瞻視,細視,則皇甫公子也。攬轡停驂,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樹木濃昏,蔭翳天日。入其家,則金漚浮釘,宛然世族。問妹子,則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經宿別去,偕妻同返。嬌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亂吾種矣。」生拜謝曩德。笑曰:「姊夫貴矣,創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吳郎,亦來謁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憂色,謂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銳自任。公子趨出,招一傢俱入,羅拜堂上。生大駭,亟問。公子曰:「余非人類,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難,一門可望生全;不然,請抱子而行,無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劍於門,囑曰:「雷霆轟擊,勿動也!」生如所教。果見陰雲晝暝,昏黑如䃜。回視舊居,無復閎門,惟見高冢巋然,巨穴無底。方錯愕間,霹靂一聲,擺簸山嶽,急雨狂風,老樹為拔。生目眩耳聾,屹不少動。忽於繁煙黑絮之中,見一鬼物,利喙長爪,自穴攫一人出,隨煙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嬌娜。乃急躍離地,以劍擊之,隨手墮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斃。少間,晴霽,嬌娜已能自蘇。見生死於旁,大哭曰:「孔郎為我而死,我何生焉!」松娘亦出,共舁生歸。嬌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撥其齒,自乃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紅丸隨氣入喉,格格作響,移時,豁然而蘇。見眷口滿前,恍如夢悟。於是一門團圞,驚定而喜。生以幽曠不可久居,議同旋里。滿堂交贊,惟嬌娜不樂。生請與吳郎俱,又慮翁媼不肯離幼子。終日議不果。忽吳家一小奴,汗流氣促而至。驚致研詰,則吳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門俱沒。嬌娜頓足悲傷,涕不可止。共慰勸之,而同歸之計遂決。生入城,勾當數日,遂連夜趣裝。既歸,以閑園寓公子,恆反關之;生及松娘至,始發扃。生與公子兄妹,棋酒談宴,若一家然。小宦長成,貌韶秀,有狐意,出遊都市,共知為狐兒也。
異史氏曰:「余於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忘飢,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矣。」

3譯文

孔生孔雪笠,是孔聖人的後人。為人寬厚有涵養,擅長詩詞。有好友在浙江天台當縣令,寫信來叫他去。孔生去了,縣令正好去世了,他落魄在天台縣回不了家鄉,寄宿在普陀寺,給寺里的僧人抄錄經文做活。寺的西面百來步遠,有單先生的宅第。先生去世后,公子因為大官司而家業蕭條,人口稀少,搬到鄉下住了,宅子於是就空曠了。
一天,大雪崩然降落,路上靜悄悄沒有行人。孔生偶然經過單先生門前,一個少年出來,長得丰標逸致,儀態萬方。看見了孔生,就走過來行禮,稍微問候了一下,就請孔生進去坐。孔生喜歡他的風采,慨然的跟他進去了。裡面房子都不是很寬闊,到處都懸挂著綉帳,牆上有許多古人的書畫。桌上有一本書,寫著:「琅嬛瑣記」。孔生稍微翻了一遍,都是從來沒看過的。孔生認為少年住在單先生的宅第,就以為是主人,也就不問官職家譜了。少年仔細的問他近況,意態很是憐惜他,建議他開館收學徒。孔生嘆氣說:「常住在外的人,誰願意學曹邱子做我的學生呢?」少年說:「倘或你不以為我笨拙而拒絕,我願意拜你為師。」 孔生很欣喜,不敢當老師,請求做朋友。孔生便問:「宅子為什麼鎖了這麼久?」回答說:「這是單家的府第,以前因為公子在鄉下居住,所以空曠了很久。我姓皇甫,祖上住在陝西。因為家宅被野火燒了,所以暫時借住在這裡安頓下來。」孔生這才知道他不是單家。當天晚上他們歡快的談笑,少年隨即留下他一起睡。天剛剛亮,就有童子在卧室里燒起炭火。少年先起來到內房去,孔生還是抱著被子坐著。書僮進來,說:「太公來了。」孔生驚訝的起來。一個老人進來,長滿白白的頭髮,向孔生殷勤的道謝說:「先生不嫌棄我頑劣的小兒,於是肯於教他。小兒剛開始胡亂學習,不要因為朋友的緣故姑息他,用長輩的身份對他就行了。」完了拿來一套華麗的衣服,貂皮帽子、襪子、鞋子各一樣。看著孔生洗漱好了,於是呼喚拿來酒菜。几子、床榻、褲裙、衣服,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都光彩奪目。行了幾次酒,老人要告辭了,拖著拐杖去了。吃完飯,公子把作業拿上來,都是一些古代的詩詞文章,並沒有應時的文章。問他為什麼,他笑著說:「我不願意求進取呀。」到了晚上,重新倒酒說:「今天晚上要盡興,明天就不行了。」呼喚書僮說:「看太公睡了沒,已經睡了,就悄悄的叫香奴來。」書僮去后,先用繡花的袋子包著琵琶來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婢女進來,打扮得漂亮媚人。公子讓她彈湘妃曲。婢女用牙撥勾動絲弦,聲音激烈昂揚氣勢凄惻盛大,節拍不像平時聽的。又讓用大杯行酒,過三更天才停下。第二天,他們早上起來一起讀書。公子很是聰慧,看過一遍就能背誦,兩三個月後,寫的文章警策絕倫。兩人約定每五天喝一次酒,每次喝酒必定招喚香奴。一天晚上,孔生喝的熱氣上涌,定定的看著香奴。公子已經懂得他的意思,說:「這個婢女本是我老父親所養育的。兄長孤身沒有家室,我日夜替你打算很久了。正應為你找一個好伴侶。」孔生說:「如果你對我好,一定要找像香奴那樣的。」公子笑著說:「你真是少見多怪的啊。把這個當作好的,你的願望也容易滿足啊。」
住了半年,孔生想要到郊外去遊玩,到了門口,只見兩邊的門從外面關上了,問為什麼,公子說:「我父親恐怕我們與外面交往遊玩會紛擾意念,所以謝絕客人罷了。」孔生也就安下心來了。當時盛夏濕熱,他們把書齋搬到園中亭子里。孔生胸脯上腫起了桃子一樣大的包,一夜之間就像碗一樣大了,痛苦的不斷呻吟。公子早晚來探望,睡覺吃飯都亂了。又過了幾天,創口更加嚴重,吃喝都不能夠了。太公也來了,父子相對著深深的嘆息。公子說:「小兒前些晚上想著先生的病情,嬌娜妹子能夠治療,已經派人到外祖母那裡叫她回來了。為什麼這麼久還沒到?」一會書僮進來回報:「娜姑到了,姨娘跟松姑一起來的。」父子倆馬上到內室去。過了一會兒,帶著妹子來看望孔生。年級大約十三四歲,可愛的眼神流露出聰慧,纖細的身材展現出美好的姿態,孔生看見了她的樣子,呻吟都忘記了,精神也為之一振。公子就說:「這是為兄的好友,無異於兄弟,妹子好好醫治他。」女子於是收起害羞的神情,捲起長袖,坐近床榻診治看視。一握一抓之間,孔生只覺她身上的芳香比蘭花還有濃郁。女子笑著說:「是應該有這個疾病了,脈搏都亂了。不過癥狀雖然危急,還可以治療;只是皮肉都凝固了,非要削皮割肉不可。」於是解下手臂上的金鐲子安放在生病的地方,慢慢的把它按下去。創口凸起來一寸多,高出了金釧外面,但是根部其餘腫的地方,都包在金釧裡面,不像之前如碗一樣闊了。嬌娜於是掀開衣襟,解下佩刀,只見刀刃比紙一樣薄,她一手按著金釧一手握著佩刀,輕輕的貼著根際割著。紫色的膿血流出來,染髒了床褥,孔生留戀嬌娜親近的芳姿,不但不覺得痛苦,反而擔心她很快的完成了治療,不能依偎很長時間了。沒過多久,割完了腐肉,只見創口圓圓的樣子就像樹上割下來的疤節似的。又叫拿水來,為他洗割的地方。口中吐出紅色的彈子一樣大的丸子,放在肉上,按著讓它旋轉,才一圈,孔生覺的熱辣辣火氣蒸薰著;再一圈,風吹似的癢起來,過了三圈,只覺渾身清涼,深入骨髓。女子把丸子放進口裡,說:「痊癒了!」於是快步的出去了。孔生跳起來跑著拜謝,重病就像沒有了似的。只是回想嬌娜的榮光,苦苦不能控制自己。從此拋掉書卷呆坐著,不再感到生活的意義。公子已經知道了他的情況,說:「小弟為兄長尋找,得到了一個好的伴侶。」問他:「什麼人?」回答說:「也是小弟的家人。」孔生沉思了很久,只是說:「不需要了。」面對著牆壁吟誦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公子懂得他的所指,說:「我父親仰慕你的大才,總想能夠和你結親。但是只有一個年小的妹子,年齡太小了,有個姨媽的女兒阿松,年紀十八歲了,長得還不難看,你如果不相信,松姐明天會到園中亭子里來,你在前面的廂房等待,可以遠遠的看見她。」孔生按他說的做,果然看見嬌娜和一個麗人一起來了,麗人畫著青黑的彎眉,嬌小的鞋子裝飾著綉鳳,跟嬌娜差不多呀。孔生十分高興,請求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從內室出來,祝賀說:「成功了。」於是打掃了一所別院,為孔生完成婚禮。這天晚上,禮樂喧嘩,塵土漫天,就像天上的仙人,忽然跟自己一起睡了,於是懷疑廣寒宮殿,不一定在雲霄上面啊。結婚以後,他心裡很高興。一天晚上,公子對孔生說:「你對我好和我切磋學問,我沒有一天會忘記。近來單公子打完官司回來,索要宅子很是急切,我們的意思是放棄這裡向西走。我們勢必難以再相聚了,因此我滿懷離愁。」孔生表示願意跟他們一起去。公子勸他回家鄉去,孔生對這件事感到為難。公子說:「不要擔心,我會馬上送你們起行。」沒過多久,太公帶著松娘來了,把百兩黃金送給孔生。公子用左右手握著孔生夫婦,囑咐他們閉著眼睛不要看。隨即飄飄的樣子腳踩著空氣,孔生只覺得耳邊風響,過了很久說:「到了。」孔生張開眼睛,果然看見故鄉。這才知道公子不是人類。欣喜的扣打家門。母親喜出望外,又看見美麗的兒媳婦,這才一起感到欣喜寬慰。等到回頭一看,公子已經消失了。松娘侍奉婆母很孝順,美貌的顏色賢良的名聲,遠近聞名。後來孔生中了進士,做了延安府的司李,帶著家小上任。母親因為路遠沒有去。松娘生了一個男孩叫小宦。孔生因為忤逆了直指,被罷官了,羈絆不能回來。偶然到郊野打獵,遇到一個美少年,騎著駿馬,總是瞧看他,孔生仔細一看,原來是皇甫公子。他們挽住馬韁停住馬,悲喜交集。他邀請孔生去,到了一個村子,只見樹林陰鬱,遮天蔽日。進了他家,大門釘著金飾的浮漚釘,儼然是個世家。孔生問妹子,已經嫁人了;岳母,也已經死了。他深感悼念。過了一夜他告別走了,帶著妻子回來了。嬌娜也到了,抱著孔生的兒子搖弄著嬉戲說:「姐姐亂了我們的種啊。」孔生向她拜謝以前的大德。她笑著說:「姐夫現在大貴,創口已經癒合,還沒忘掉痛嗎?」妹夫吳郎,也來拜見孔生。過了一夜才去。
一天,公子面上有憂慮的神色,對孔生說:「天降凶災,你能救我們嗎?」孔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挺身說能承擔。公子快步外出,叫一家人都進來,團團拜在廳堂里。孔生十分驚訝,急忙問怎麼了。公子說:「我們不是人類,是狐狸。現在有雷霆擊打的劫難,你要是肯以自己奔赴劫難,我一門家小可以盼望生還;不然的話,請你抱著孩子走吧,不要連累你。」孔生髮誓要一起生死。公子於是讓他拿著劍站在門邊,囑咐說:「雷霆擊打,你不要動!」孔生按他說的做。果然看見陰雲四合白天也變黑了,四處昏黑就像黑色的石頭底下一樣。他回頭看原來的房子,不再有高大的門了,只見大墳山一樣的立著,還有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洞穴。他正在驚愕之時,一聲霹靂,山峰搖擺,疾風驟雨,老樹都連根拔起。孔生眼花耳聾,屹立不動。忽然在濃煙黑霧之中,看見一個鬼物,尖嘴長爪,從洞穴裡面抓出一個人,隨著煙霧騰雲直上。孔生看見一點衣服鞋襪,想著像是嬌娜。於是急忙跳起離開平地,用劍擊打鬼物,嬌娜隨手就掉下來了。忽然暴雷崩裂,孔生撲倒在地,於是死了。過了一會兒,天晴了,嬌娜已經能自己醒來。看見孔生死在旁邊,大哭說:「孔郎為我死了,我還活著幹嗎!」松娘也出來了,一起把孔生抬回去。嬌娜讓松娘捧著孔生的腦袋,兄長用金簪撥開他的牙齒,自己把著他的臉,用舌頭送著紅丸進去,又接吻向他呼氣。紅丸隨著氣息進入喉嚨,發出咯咯的響聲,過了些時,恍然的樣子就醒了。看見家裡人都在前面,就像是夢醒了一樣。於是一家團圓,驚惶安定下來欣喜不已。孔生認為這裡幽深空曠不能久住,大家商議一起回到家鄉。大家都很贊同,只有嬌娜不快樂。孔生請吳郎一起去,又擔心公婆不肯離開小兒。整天都商議不出結果來。忽然吳家的一個小僕人,汗流不止氣喘吁吁的到了。大家驚訝的問發生了什麼事,原來吳郎家裡也在同一天遭到了劫難,一家都死掉了。嬌娜跺著腳悲泣傷痛,流淚不止。大家都安慰她,於是一起回去的計劃就這樣決定了。孔生進入城裡,購買了好幾天東西,於是連夜收拾行裝。回家以後,將空閑的園子讓公子住,總是把門反著從外面關上;孔生和松娘到了,這才打開鎖。孔生和公子兄妹,一起下棋喝酒談笑飲宴,就像一家的樣子。小宦長大后,容貌清秀,有狐狸的神意,出門在外面城市遊玩,大家都知道是狐狸的兒子。
異史氏說:「我對於孔生,不羨慕他得到艷麗的妻子,而是羨慕他得到親密的朋友。觀看他的形容舉止就可以忘記饑渴,聽著他的聲音就可以舒展面容。得到這樣的好朋友,不時在一起談笑飲宴,那麼『色授魂與』這樣眉目傳情心投意合,更勝過『顛倒衣裳』那樣夫妻恩愛啊。」

4詞語

嬌娜 jiāona
人名,形容長的嬌美裊娜。
例:
《金瓶梅詞話》第三五回:「儼然就是個女子,打扮的甚是嬌娜。」《紅樓夢》第九二回:「 五兒 跟著他媽給 晴雯 送東西去,見了一面,更覺得嬌娜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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