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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上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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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上的將軍》短篇小說,陳世旭著。描寫一位被貶職的將軍在文革中來到一個偏遠小鎮,開始他的流放生活。將軍的出現給小鎮帶來新的氣象,將小鎮居民從麻木的狀態下喚醒。將軍給他們提出了更高的生活理想,以全力喚起良知的覺醒,並且自己也參與了建設理想生活的行動。將軍後來受迫害而死,小鎮人以他們前所未有的正義氣勢和崇高感情,為將軍舉行隆重的葬禮。作品語言老辣、凝練而詼諧,風格凝重、深沉,蘊含巨大的精神力量和強烈的藝術魅力。小說刊於《十月》創刊號,獲1979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原文: 在我們這個偏遠的小鎮上,任何一點極細微的變化,都會引起人們莫大的注。
「喂,哪位曉得啵,瘌痢山腳下,喏,就是看守所右面,又在做屋。這是哪個單位的基建呢?莫非又擴大看守所么?」
離小鎮中心約二里許的瘌痢山,實際上是座長滿了亂石頭的大土堆。
「看你們,真憨。」隨著一聲訕笑,出現了剃頭佬那禿了頂,但剩餘的頭髮梳理得油光水滑的腦袋。
他是本鎮的驕傲。是那種土話叫作「百嘵」的角色。所謂「百嘵」,即「天知一半,地下全知」是也。那些從中學畢業回來的人,則用新聞界的語言稱之為「消息靈通人士」。他在理髮店裡,把握著全鎮的脈搏,以及它同外部聯繫的最新動向。從上街頭到下街頭,經常傳著「剃頭佬說……」之類的最新要聞。當然,他決不滿足於用一種刻板的方式,來處理分量差異極大的各種消息。碰到令人聳聽的超級新聞,理髮店這個不足十平方米的新聞中心就未免太狹窄了,他就會像現在這樣,跨出門檻,來到十字街口這些五花八門的攤子中間。
「你們都不知道吧,那是給一位將軍做的屋。他就要到這裡來,跟我們作伴了。」
「什麼?將軍?將軍要住到我們中間來?」這個消息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震動。我們這樣的小鄉鎮居然會降下這樣大的喜訊,這對我們是多麼大的榮幸啊。在我們看來,不論一位將軍還是一位國家元首,他所給予我們的神秘感,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的。街中心好像起了一陣旋風,人們都像樹葉一樣,被卷到這個了不起的剃頭佬身邊。
「可是你們不消高興得過頭了。事實上,沒有什麼值得歡喜的事情。」剃頭佬清了清喉嚨,給喜形於色的人們,兜頭潑了一瓢冷水。但是,這反而更加刺激了他們的好奇心理。人們一下伸長脖子:「為什麼?」
「為什麼?哼!說給你們聽,可別亂傳,這事是由內部掌握的。他早就給拉下了馬,受審查。現在,是來這裡充軍的!」
「充軍,為什麼充軍?」
「他是叛徒。」
「啊!」人們愕然得張口結舌。這對於剛剛浮動起來的虛榮心,不啻是一聲晴天霹靂。大家覺得失望,有點泄氣了。
「不過,他是掛了個休養的名兒來的。將軍,倒還跟先前一樣是將軍,沒有變。」剃頭佬不愧是天生的宣傳家。誰見了這種峰迴路轉,波瀾起伏的宣傳手法,不驚嘆佩服呢!差點就要渙散的注意力,馬上又被高度集中起來。而他也更加壓低了聲音:
「告訴你們,在處理他的時候,讓他留一個籍。哦,不說你們不知道,像他這種人,都比我們多兩個籍,我們只有個家鄉籍,他還有一個黨籍,一個軍籍。那麼,各位說說看,除家鄉籍外,他該留哪個籍呢?」剃頭佬突然把話打住,出其不意地提了個問題。屏聲靜氣的人們一下子面面相覷起來。
「我看,應該保留黨籍。在黨光榮。」小鎮搬運隊那個莽後生把板車丟在一邊,擠進人堆里打破了沉默。很多人跟著一迭聲附和他。
剃頭佬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依我說,」這是老裁縫小心翼翼的聲音。「還是留軍籍合適,總要糊嘴呀。要是沒有軍籍,憑什麼拿錢呢?沒有錢怎麼糊嘴呢?他未見得有什麼手藝,難道還做得動田么?」
「哎,這就算得有點經濟頭腦了。」剃頭佬一巴掌拍到老裁縫的肩上。老裁縫受寵若驚,臉漲得通紅。
「上面正是這個意思,留個軍籍,讓他養老了事。」剃頭佬說到這裡,拿眼睛瞄了瞄那個後生,接下去說:「嘿,你們曉得啵,軍級幹部,一個月二三百塊哩。」
這又引起了一陣嘖嘖聲。剃頭佬忽然由此想起自己一上午的生意還沒有開張,拔腳就走。
有人拽住他的衣角:「哎,你知道他何時來么?」
「哎,你們真憨。」剃頭佬有點不耐煩。「不會看那屋子么,屋子何時做好,他不就何時來了么!」
於是,人們戀戀不捨地散開去。嗡嗡地,嚶嚶地,把對這位背時的將軍的種種猜測,種種預見,種種嗟嘆,帶到每個角落。
這個新聞是這樣驚人,以致吸引住了我們全部的聽覺和視覺。現在,趁著人們散去的時候,我們來瀏覽一下這個可愛的小鎮吧。
鎮上有兩條呈十字狀交叉的大街。這兩條街寬得足以馳過一輛吉普車,加起來足有六百米長。零零落落地嵌著青石板的路面(青石板據傳是明代官道的遺迹),以及從兩邊的門頭上伸出來的,油漆斑駁的小吊樓,都在向人們炫耀著自己的長壽。
一條小河環繞著這美麗的鄉鎮。它所以叫作河,是因為它具備河的一般特點:有從地面凹下去的河床,還有水。這些在河床中間彎彎曲曲地流淌的河水,足以浸過你的腳背。這條河,給小鎮的人們帶來了無窮的好處。比如,把垃圾倒在這裡,那是再方便不過的了。美中不足的是,如果每年春末夏初的山洪,沒有咆哮著把這些垃圾沖乾淨的話,那麼,一到乾燥的颳風天氣,垃圾就飛飄起來,同從路面上捲起來的塵土一起,在小鎮的天空上,快活地旋舞著,然後紛紛揚揚地又落回到各家各戶的門前,院內。
老天作證,我決不是一個吹牛好手。當我似乎有點過其實地描述我的家鄉的時候,讀者們千萬不要以為我使用了文學的誇張。對於那個即將到來的倒運的將軍,有這樣一個豪華的舞台,恐怕已經是他的幸運了。
啊,真太出人意外了。
人們第一眼看見將軍的時候,都吃驚得呆若木雞。不約而同地從心裡叫起來:「難怪,他這個樣子,怎麼配作一個將軍呢!」
將軍是什麼樣子?我們雖然沒見過,可誰也騙不了我們。將軍應該是那種有著可敬的白髮,威嚴的劍眉,魁梧的身軀,腹部腆起……總之,是威風凜凜的樣子。而他,這樣矮小乾癟,一臉打皺的老皮,身子佝僂著,還跛著一條腿!
也許是不願向不爭氣的命運低頭吧,他似乎為了彌補這種儀錶上的不足而很注意打扮自己。當然,如果我們不用這種刻薄的語言,從善意的角度上去認識這一點的話,那也可以說,這是使他牢固地保持著軍人風度的唯一的方式:他出現在街頭的時候,一身軍服從來都是筆挺的,幾乎沒有皺摺;帽徽,領章鮮艷奪目;不管天氣多麼炎熱,從不解開風紀扣;儘管跛了一條腿(那顯然是戰爭留下的標記),但腳步卻始終保持著均勻的節奏。而這些,恰恰使我們時刻都感到,他是個不幸的人。他這個將軍,似乎不是真實的,只是在領軍餉的時候才有意義。不過,在公開或私下的談話里,我們依然把他稱作「將軍」。
我們就用這種既不敬畏也不輕視,既好奇而又冷淡的眼光,滿不在乎地打量他。而他對這些毫不在意。從到我們這兒來的第二天開始,他就不知疲倦地在我們小鎮各處走來走去。
他拄著一根閃閃發亮的茶木拐棍,一瘸一跛地邁著節奏均勻的步子,從這條街的東頭走到西頭,又從那條街的南頭走到北頭。或者,在滿是礫石的河床中,長久地徘徊。他這樣不停地運動,有人挖苦道,這可能是因為他曾經用雙腳丈量過全中國的土地,而形成的一種慣性。
逐漸地,不管人們是否願意,他對我們已經幸福地生活了多少年代的小鎮,發表起種種不客氣的議論來了。比如,「你們不能花點錢,鋪兩條水泥路嗎?」「不能在河對面的田裡挖個窖,把垃圾送到那裡漚肥嗎?」等等。而被問的鎮上的幹部,也就用我們小鎮人特有的機巧和智慧,客客氣氣地回答他:「哪來的錢呢?我們都是低工資啊!」或者:「哪有那麼多閑工夫呢?」於是,圍成一圈聽著這類回答的人們,也就聰明地笑起來。因為,除非獃子,才會聽不出這種回答下面的潛台詞呢。 
對這個古怪的將軍,我們的感覺是複雜的。他是一個受著處分的人,但是又領取高薪;誰都怕同他過於接近,但又覺得,他力圖干預我們的生活,是出於好心好意。總之,我們不打算解除心理上的戒備。好奇而不輕信,原是我們小鎮人的天性。
他顯然很快就覺察到了這一點,不再使慎於防範的人們為難了。但是,他又無法離開這個古舊的,嘈雜的,灰濛濛的鄉鎮。於是,他在鎮上給自己選擇了一個固定的立足點,就是十字街口剃頭鋪對面那棵被雷轟了頂的老樟樹下。他常常拄著拐棍,挺直身板,不斷地眨著那雙有點昏花的眼睛,一聲不響地在那裡一連站上好幾個時辰。既不同誰交談,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副神態,使人覺得好笑,那蹲在他附近擺攤子的人,不時抬頭看他一陣;打街上走過的人,要過好長時間才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而剃頭鋪的玻璃窗後面,剃頭佬則饒有興緻地同人們討論著,這樣呆立在塵霧中的將軍,有什麼可以相比呢?「像站崗的」,剃頭佬搖搖頭;「像城裡的交通警」,他還是搖搖頭。撇著嘴唇品評了好大一陣以後,他才鄭重其事地開口道:「你們到過漢口么?漢口三民路口有一尊銅像,站得筆挺,拄著拐棍,就是這個樣子。對了,全像,不走二樣……」
時間長了,站立在老樟樹下的將軍,好像真的成了漢口三民路口的銅像,不再引人注目了。人們習慣這點,就像習慣十子街口每個突出的牆角前,都分別有一個銅匠,鞋匠,白鐵匠一樣。如果一連幾天沒有見到他,人們反而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但是,他畢竟不是銅像。他有血有肉有思想。而人們有一天終於看到,他還有很厲害的火氣。
那一天是個假日。在開得剛剛能伸進一隻手臂的肉鋪門前,人頭洶湧,亂鬨哄地吵得震天響。一些把惡作劇當過年的後生,把菜籃斜挎在背上,在人群里橫衝直闖。那年頭,人們習慣了「亂中求治」的新秩序。
將軍站在老樟樹下盯著這一切,額上的青筋撲撲地跳,按著拐棍的手微微地抖。突然,他跛得很厲害地穿過大街,走到沸騰的人群後面,舉起那根茶木棍,在一個穿著綠軍裝的人背上敲了敲。這個滿頭大汗的人,大聲嚷嚷著,想從人群中分出一條路來。他是按照優先權領取機關配給的。現在他猛一回頭,看到了一雙血紅的眼睛,馬上就從人縫裡退出來。「老,老首長,有事嗎?」他剛入伍到此地不久,根據一般的常識來斷定將軍的身份。
「整好軍風紀再說話。」
這個一臉孩子氣的小兵,惶惑地看著將軍,迅速戴正軍帽,扣好風紀扣,捋下挽起的袖子,最後垂下眼睛看自己的腳尖。
「哪個單位?幹什麼的?」
「駐軍炊事班的。」
一陣沉默。
「立正——」將軍突然一聲大喊。這完全規範化的嚴厲的口令聲,一下就壓倒了整個街口亂嗡嗡的噪音。人們驀地回過頭來,看著這兩個精神高度集中的軍人。
口令繼續從將軍急迫的呼吸中迸發出來:
「向左——轉!」
「跑步——走!」
將軍對著小兵跑去的方向,以標準的立正姿勢挺立著,胸脯強烈起伏。
十字街口霎時鴉雀無聲。好像出現了一股神奇的約束力量,剛才忘我地擁擠著,衝撞著,喧囂著的人群,魚貫地排起了隊形。
人們忽然之間,感覺到了這個曾經號令千軍萬馬的人的赫赫聲威。
不久,鎮上發生了一樁極其重大的事件。這樁文化革命中本鎮建立新政權以來最富爆炸性的事件,簡直就等於一次「暴亂」。而經過這次「暴亂」,總是把憐憫放在失敗者一邊的小鎮人,忽然覺得,有一個「位置」應該調換過來。
像將軍這種年齡,這種經歷的人,患有某種嚴重的痼疾,是難免的。對此,除了由跟他一起離職的老婆子(她在這之前是某軍區醫院的護士長)日常護理以外,按寬大為懷的慈悲規定,他還能定期到離小鎮五十里以外的一家軍醫院診察。如果毛病突然發作,沒有葯,也可臨時到鎮醫院就診。
那天,他就遇上了這種情況。當他蠟黃的臉上淌著冷汗,由老婆子攙著就要走進鎮醫院的診療室的時候,門外長椅上呆坐著的一個農村婦女突然拉住他,哀求道:「解放軍老伯,救救我的伢吧,我趕了三十里路,天還沒亮就到了,可現在……」走廊里黑糊糊的,人的面孔很難看得十分清楚。將軍伸手觸到孩子的額角,立刻縮回來,喊道:「快,快把他抱進來。」隨著,他自己一陣風似地撲到醫生的桌前:
「醫生!急診病人!」
桌子後面,本鎮最高貴的女人,鎮長夫人,醫院負責人,主治醫生,無論從職業,地位和派頭上看都毫不遜色的本鎮皇后,正在給一個遠房親戚聽診。這位親戚正眉飛色舞地給她數著一筆賬——他女兒這次訂婚的收入。女醫生聽得如此入迷,以至於聽診器老半天沒有挪動了。聽見將軍的呼喊,她斜了一下眼:「再快,也得挂號。」馬上又正視著眼前的交談者,舒開了滿臉笑紋。
「挂號了,她早就挂號了!」
「挂號了也要排隊……哦,這麼樣養女兒倒也值得。」
「她掛的是一號!」
女醫生狠狠扭過頭:「小王,一號你喊了嗎?」
「洞洞幺(001)當然喊了。」一個彎腰打針的小護士應道。
「喊過了,她不在,得重頭來。」
「誰說我不在哩,唔唔……大隊醫生說,伢兒得的是急性肺炎,不是痛痛腰。唔唔……」抱著孩子的婦女,不知是緊張還是失望,哭起來。
「你該明白了,她沒聽懂!」將軍吼道。
「那就更得讓她學會照章辦事。國有國法,院有院規,不然,還得了?」女醫生把聽診器往桌上一摔,陰沉地瞥了將軍一眼。
「照章辦事就好。我問你,這個人掛的幾號?」將軍指著女醫生的遠房親戚。
「嗬嗬嗬,你今天是專門尋老娘的烙殼來了啊。我問你,你是這伢子的公還是爸?」
「無恥!」
「什——么?我無恥?你這個不識趣的老東西!我無恥什麼?我反黨了嗎?我是叛徒嗎?恩?」
「刷」的一聲,將軍揮起了他的茶木拐棍。
狂妄的女人尖叫一聲,抱起雞窩似的腦袋。
診療室里靜得連銀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出來。除了那個驚呆了的女醫生的親戚外,屋裡的人,沒有一個打算從將軍手上奪下拐棍。拐棍在半空中巍巍地顫抖著,顫抖著。人們巴望它痛痛快快地落下來,猛擊到那個布滿了骯髒雀斑的塌鼻樑上。
但是,拐棍終於沒有落下來。將軍伸出另一隻手,抓住拐棍的另一頭,緊接著「咔啪」一聲,結實的茶木棍斷成兩截。
將軍艱難地轉過身,問自己的老婆子:「家裡有葯么?」
老婆子明白他指的是治孩子病的葯,點點頭。
於是,將軍對那位農村婦女顫聲問道:「你,信得過我們么?要信得過,跟我們走吧。」 
這件事,立刻就傳遍了全鎮。一向樹葉掉下來也怕打破腦殼的小鎮人,臉上居然也有了一種不怎麼安分的慍怒之色了。
是的,儘管我們孤陋寡聞,膽小怕事,但這也正使得我們愛憑直覺來作種種判斷。如果一個「叛徒」以救人於危難為己任,而一個「共產黨員」卻置人民於死地,那麼他們的位置,不是正好應該掉換一下嗎?
一連幾天,街口的老樟樹下,沒有出現將軍的身影了。人們開始用一種莫名的焦慮和憐憫,暗中議論他。有消息說,他病倒了。可是自從那次對鎮長夫人「行兇未遂」以後,用鎮政府的吉普車送他上軍醫院的優待取消了。
一群熱血漢子,由那個曾在街頭說「在黨光榮」的搬運隊莽後生領頭,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悄悄摸到二裡外瘌痢山上那個孤獨的房子里,把將軍扶上擔架,連夜抬往五十里以外的軍醫院。
人們也許從來沒有見過,1976年那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年頭。它一開始,就用陰霾,酷寒和泥濘把小鎮掩埋住了。本來就不怎麼景氣的小鎮,好像一個奄奄一息的垂暮者。
但是,小鎮上的人似乎得天獨厚。惡劣的氣候給他們帶來的,並不都是壞消息。
這天,剃頭佬又神氣活現地來到了五光十色的十子街口,清了清喉嚨,拿出了架勢。毫無疑問,將要聽到最不尋常的消息了。滿街口的人們立刻振奮起來。
「告訴你們,將軍,已經不是叛徒了,他的問題,搞清了!」
「真的?你聽誰說的?」
「我的話還會假么?」剃頭佬不屑地瞪了那個提問者一眼。他生平最恨的,也許莫過於對他的新聞的可信性表示懷疑了。不過,他還是接下去解釋說:「你要不信,問他。」
「是我說的,」搬運隊那個莽後生臉一紅,他不像剃頭佬,不習慣在大庭廣眾前說話。「在軍醫院住院的時候,將軍原來的單位來了兩個人,他們說,將軍參加紅軍部隊前的歷史查清了,沒有叛變行為……」
「哼,讓老革命背黑鍋背了這麼久。」剃頭佬一下把話頭截過來,繼續他沒完沒了的述評。「我早就說嘛,把將軍從腳板看到頭髮梢,也找不出一絲孬包的影子來呀!真……」
「真是,貴人多磨……」人們好像自己身上卸掉了什麼負擔,興奮而又不免唏噓感嘆將軍受過的委屈。
「那麼,這一來,將軍不是很快就得走了么?」這是老裁縫小心翼翼的聲音。
真是深謀遠慮。這個順理成章的問題是這樣猝不及防。大家心裡「咯噔」一響,都沉思起來。
「咳,是也是,我們小鎮廟小,怎麼裝得下喏大個菩薩!」剃頭佬搔了搔稀疏的頭髮,嘆了口氣。這在人們中引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傷感情緒。
通常是這樣的:當你將要失去什麼的時候,你才忽然感到了它無上的價值。
「看你們!黨,國家,有幾多事在等將軍……成天巴望人家交好運,現在好了,你們又……真是……自私!」搬運隊的那個莽後生忽然憤憤地責備起來。
什麼?自私?是自私。將軍有將軍的崗位。那個崗位,重要極了,了不起極了。一句話,總不能叫他作我們的鎮長吧?他要走了,這是值得慶賀的事。
於是,大家伸長了頸,眺望將軍每天從那兒走來的路口,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樣,到街口這棵老樟樹下來。人們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想仔細看看他。如果將軍不見怪他們先前的膽小怕事,他們還想同他攀談。
要同將軍親熱的慾望是這樣強烈。忽然有個人提出來:將軍昨天才出院,一時不會出來走動,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去呢?
對,為什麼不可以?完全可以。於是人們一呼百應,向鎮外二里路的瘌痢山擁去。
荒涼而寂寞的瘌痢山熱鬧起來。
這個只有黑色的岩石和雜亂的荊棘叢的荒坡,原是小鎮人最忌諱的地方。這兒打柴無樹,牧牛無草,古往今來,一直是死囚的葬身之地。據說陰雨晦暗時,還聽得到怨鬼的啾啾悲聲。這麼個晦氣的地方,小鎮人即使路過這裡,也寧願繞個大圈子避開它。
可是現在,山上這所與牢房為鄰的「新房子」,成了一座香煙鼎盛的聖廟。人們朝聖來了。
當人們擁上台階,一眼看見精瘦,佝僂的將軍時,突然收住了步子,誰也不敢第一個邁進門檻。人們的心頭交織著羞赧和敬畏。伶牙俐齒的剃頭佬,如簧巧舌也好像失靈了。但是,許多人在背後用手捅他的腰眼。他慌亂而笨拙地用自己也沒聽清的聲音喊了一聲:
「將軍!」
有好大一陣子,將軍吃驚地睜大著昏花的眼睛,說不出話來。後來他明白了。枯黃的臉上,兩行混濁的老淚,順著密集的皺紋,彎彎曲曲地流下來。
瘌痢山同小鎮相隔二華里,並存了無數個年頭,而小鎮人現在才第一次用喜悅的目光來光顧它了。
人們最先驚喜地發現,將軍在屋后坡上的石頭縫裡,挖了許多樹洞。
「打算栽這麼多樹嗎?將軍!」
「是的。我想在見馬克思之前,至少治好這個瘌痢頭。可惜,這石頭殼上種果樹希望不大,只好種松樹。」
「莫非,將軍先前想在這兒隱居一輩子?」
「隱居?」
「是呀,就是像晉朝時候,離這兒三十里開外的面陽山下隱居的陶公淵明先生哪。他先前是彭澤縣令,後來不為五斗米折腰,棄官歸田,就像這樣。不過,你種的是松,他喜的是柳,光門前就種了五棵柳樹,故號『五柳先生』。」剃頭佬抓住機會,大大賣弄了一番。
「哎呀呀,你扯到哪裡去了。人家是古代名士,我算個什麼?兒喝,兒喝……」將軍放聲大笑,嗆得直咳嗽,「我最大的奢望就是讓山上的樹早點成林。以後有了機會,大夥動手把山腳下的那條河改造一下,給它築上幾道攔洪壩,蓄住水。那樣一來,附近農田得到灌溉之利不說,小鎮也就有了有樹的山,有水的河,再弄點花呀草呀,鳥哇獸哇,不就成公園了嗎!然後,我吶,就來做個看公園的老傢伙。那時候哇,小夥子!」將軍舉起巴掌,在搬運隊那個莽後生厚實的胸脯子上拍了拍。「你就領著你的美人兒,盡興兒在這裡逛吧,我老頭子保險不提前關門!」
「要是他們躲在你屋子後頭親嘴,你老見了,可別拿茶木棍子打他的屁股啊!」人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剃頭佬還在火上加油。
啊,笑吧,將軍!好多年,你沒有笑得這麼暢快了!
笑吧,小鎮人!但願你們笑得永遠這樣高尚! 
小鎮到處都在盤算和議論著,怎樣像模像樣地給將軍送行;送給他什麼和讓他留下點什麼永久性的紀念;今後怎樣同將軍保持聯繫,等等。有幾個人,還為爭給將軍餞行的先後次序,吵了起來。
但是忽然之間,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小鎮。
敬愛的周總理——這個寄託著人民全部希望的偉大生命,在人民最需要他的時候,消逝了。當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的噩耗宣布的當天上午,將軍由老婆子攙扶著,突然出現在街口的老樟樹下。
太陽升起來,蒼白而無力。天氣出奇的寒冷。小鎮更加灰暗,沉悶,悄無聲息,彷彿在酷寒和悲哀中僵木了。
在料峭的冷風中,將軍顯得異常憔悴。深陷的眼睛周圍蒙著一圈黑暈,臉上閃著鐵青的冷光。但是,他站立得比任何時候都挺拔,更像一尊銅雕。
「同志們……」他喊著,喑啞的聲音聽起來覺得陌生。人們默默站住了。他彎下腰,吃力地拉開一個碩大的提包拉鏈,露出了一整袋黑紗。然後,他又抬起頭,突出的喉結艱難地抽動了一下:「請吧……」
不需要解釋。人們不假思索地一個跟著一個,從將軍腳前的提包里拿起黑紗,佩戴起來。
「誰叫你這樣做?安?」鎮長的一隻被香煙熏得焦黃的手,從後面按到將軍的肩上。
將軍一聲不響。
「我們已經傳達通知,基層和民間一律不搞任何形式的悼念活動。你這樣做,目的是什麼?」
將軍紋絲不動。
鎮長暴怒地轉過身,面對街口,大喝一聲:
「你們都給我站住!把黑紗摘下來!」
人們站住了,但誰也沒有動手摘黑紗。
「你們要造反嗎?老裁縫,你先摘!」
老裁縫打了個愣怔。看看臂上的黑紗,又看看鎮長的黑臉,身上又抖了一下。
早上天沒明,將軍敲開了老裁縫的門,把一大卷黑布交給他。當時,那個巨大的不幸使他一下子感到全身冰涼。立刻,他就同將軍一起,帶著一種痛苦的莊嚴,忙碌起來。
現在,這個咆哮著的掌權人,強迫他做的是:把自己虔誠的良心,丟到街口的灰塵中,當眾踐踏。還有什麼比這更使人感到屈辱。在這個小鎮上,他生活了大半輩子,他精明,謹慎,安分守己,從來沒有妨礙過別人。儘管如此,他還是有過被侮辱與被蔑視的痛苦記憶,但是,他覺得,面前的這場屈辱,特別不能忍受。
他的目光碰上了鎮長身後將軍的目光,那兩團無聲但熾烈的火苗,使他火辣辣的心口更加灼痛起來。他嘴唇抽搐了一下,緩緩說道:
「莫非給周總理弔孝,犯了王法么?算啦,反正到哪裡也一樣,天下餓不死手藝人,你看著辦吧。黑紗,我是不摘的。」
「給周總理弔孝不犯法!」
「不摘黑紗!不摘!不摘!……」
小鎮上,這些個在灰濛濛的歲月風塵中,從來是逆來順受,庸庸碌碌的小百姓們,真的發瘋了,真的造反了!他們的首領,是一位被放逐的將軍。(淚流自此始)他喚起了他們心靈深處的正義力量。這股力量,把他們自己傳統的怯弱和自卑,打得粉碎。
鎮長驚惶地朝將軍轉過身來。
將軍連眼珠也沒朝朝他轉一下。他臉上有一種漠然的平靜,這種神情,有點像他在視察一場由他指揮的戰役。
但是,只有一個人,就是他的老伴知道,精神和肉體的巨大痛苦,正在殘酷地折磨著,摧殘著這個衰老的病體。冰冷的虛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衣。他全部的神經和肌肉都在緊張地痙攣。他頑強地挺立著。老婆子不敢驚動他,但她的心在暗暗地哭泣。
「你這樣做是要付出代價的!」鎮長扭歪了嘴臉,呻吟似地說道。緊接著,他從街口消失了。
一直到完全看不見鎮長醜惡的影子了,將軍突然張開嘴,艱難而緊張地喘息起來,然後,頹然倒下了……
幾天以後,剃頭佬又得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將軍要永遠留在小鎮上當他的「名譽」將軍了。因為他給自己惹了新的麻煩,剃頭佬有生以來第一次將這件新聞悶在了肚子里。他不能站到街口去說,那樣不會給他帶來一點心頭上的舒暢。
小鎮人的心情,就像這早春的天氣,才晴幾天,又陰了。
瘌痢山重新被一片死一樣的寂靜包圍了。雖然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人群來看望將軍,但他們臉上不再有笑容。
將軍從那天倒下去以後,再也沒有從床上爬起來。他在昏睡中,體溫有時升得很高。這時候,他無神的眼睛就直定定地瞪著天花板,時而狂怒地吼叫,時而夢囈般呢喃。
突然有一天,將軍完完全全清醒過來。他輪流巡視著一張張悲傷,獃滯而忽然現出慌亂神色的臉,一邊喘息,一邊微笑,用十分清晰的聲音,艱難地說:「你們,不要趕我走……我要在這兒看園子……不過,你們得種樹……修路……挖河……你們不會趕我走吧?啊,這就好……」
將軍死了。他把崇高的榮譽,永久地留給了小鎮人。
立刻就傳來了上面的指令:將軍的遺體,就地火葬;不通知親友;不發訃告;不舉行任何形式的弔唁。但是,這種自信,實在愚蠢極了。因為,他們企圖左右的這件事,根本就沒有他們插手的可能。
小鎮人用一種沉著的蠻橫和平靜的狂熱,壟斷了將軍的後事。
人們一下子就把治理喪事的領導班子推舉出來。這個班子立刻就作出了決議:依照最古老,最隆重的傳統鄉土風俗,為將軍舉行葬禮。這個決議沒有遭到任何異議立刻就被大家接受了。
哀悼一個最現代的革命者,卻要沿襲最古老的傳統,最蒙昧,迷信的方式,對此,我不敢妄加評論。贊成吧,有復舊的嫌疑;如果反對,那簡直就要冒被本鎮人當作仇敵的風險。
鎮上一個最老的長者,獻出了整個小鎮唯一的一具柏木棺材;老裁縫連夜趕製了全套的壽服壽被;遺體入殮的時候,焚起了高香,點亮了長明燈。因為剃頭佬整容整得太慢,這個工夫花得很長。「八仙」由搬運隊十六名強悍的後生組成。在起棺的那一刻,他們宰了雄雞祭杠。那個被將軍從垂危中挽救下來的孩子,由他的父母領著,從三十裡外趕來,擔任了將軍的孝子之職,披麻戴孝,向所有來弔孝的人,下跪叩頭。停喪的日子,瘌痢山突然生出了一片「森林」,這是小鎮人和小鎮周圍四面八方的鄉村送來的孝幛和花圈。由那個將軍呵斥過的炊事班小兵送來的當地駐軍的巨大花圈,顯得特別引人注目。
出喪是在一個陰暗的早晨。整個小鎮和四方鄉野,天低雲垂,悲聲大慟。儘管按照將軍的遺囑,他的墓塋就落在瘌痢山上,但浩浩蕩蕩的送殮隊伍還是來到小鎮的街上。「八仙」們抬著將軍的靈柩,依次經過每家每戶門前。每經過一家,就停頓下來,等到這一家長長的一串「千字頭」炮仗響完,再移向另一家。這就使得喪隊的行進近乎蠕動。全長不足六百米的兩條街道,竟走了整整一個上午。靈柩最後在街口那棵老樟樹下,將軍一向站立的位置上停了很久。人們一個跟著一個泣訴了滿含著懺悔,悲痛,追挽,誓言的悼詞。
對這次最肆無忌憚的「復舊」行動,加以反對的主要代表者有兩個:一個是將軍的老伴。她一再勸阻說,將軍是共產黨人,是革命軍人,他有遺囑,要火化,不要打擾大家……小鎮人沒有等她說完,流著淚哀求她:將軍懂得我們,不會生氣的。火化的事,我們同意,但以後再說,先讓我們遂順遂順一下心愿吧。將軍的老伴只好用力合起眼睛,儘力不讓淚水流出來。另一個反對者是鎮長。不過他全部的反對行為,只是半掩在辦公室窗前的布簾後面,瞪著一雙冒火的眼睛,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
「等著吧,等著我來打發你們!」
歷史有個壞脾氣,喜歡嘲弄極力要駕馭它的人。這一年十月發生的那場驚天動地的巨變以後,的確有一些人被打發了。不過,不是鎮長所預言過的剃頭佬,老裁縫們,而恰恰是鎮長本人和同他一起靠打,砸,搶上來的權貴們。
當小鎮人按照新世紀的藍圖,著手小鎮建設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把將軍的宿願付諸實現。
在十月以後的這一年最後三個月里,瘌痢山以及附近的幾個山包挖滿了樹洞;鎮外河岸邊的垃圾堆清除了;鎮上的兩條街鋪上了水泥;河的改造也列入了小鎮附近社隊的水利建設規劃,幾千名勞動力在春節前完成了第一期工程。
這一切進行得就像新婚大典一樣熱烈,偶然也發生了一次不幸的爭吵。這次爭吵爆發得很激烈,引起了全鎮的震動。
爭吵是由要在街口的老樟樹下,為將軍建立一個紀念碑的提議引起來的。搬運隊的後生們以那個莽後生領頭,竭力贊同。剃頭佬則模稜兩可。最後,老裁縫在人們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擠到圈子中間,把他枯瘦的手顫巍巍地舉起來,指著那棵老樟樹,說:
「好人們啊,什麼紀念能比得上它呢?它老皮斑剝,叫雷轟了頂,但是它根不死!看看吧,這碧綠鮮亮的新枝枝,新葉葉……」
在老裁縫哽咽著說完這些話以後,人們突然覺得這棵樹變成了將軍:一身筆挺的軍裝,鮮艷奪目的帽徽領章,風紀扣扣得緊嚴。他拄著茶木拐棍,挺直身板,不時眨一眨有點昏花的眼睛,一聲不響地注視小鎮的種種變遷。
誰都確信:這不是幻覺。於是,爭吵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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