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梅庵憶語

  影梅庵憶語

書名,明末清初學者、詩人冒襄(字辟疆,1611年-1693年)所撰的一部散文小品,詞句清麗,感情真切,與沈復的《浮生六記》齊名。
冒辟疆的書齋名曰 「影梅庵」。冒辟疆曾撰《影梅庵憶語》追憶他和其妾秦淮名姝董小宛的愛情故事。名士名媛,才情俱至,字裡行間,哀感惋艷,雖瑣碎記來,卻情真語摯,不難領略到封建禮教下透露出的一縷春光。

1《影梅庵憶語》內容

由於作者對女主人公懷著刻骨銘心的愛,故而這篇文章拿他自己的話來說,是用血淚和著墨水寫成的。冒襄一生曾有許多著述,都不及這篇《憶語》流傳不衰,是作者真摯而強烈的情感為這篇文章注入了鮮活的藝術生命。
全文分四卷:第一卷記敘了作者與董小宛從相識到相愛到終成眷屬的全過程;第二卷寫他們在愛情生活中那些如詩如畫的生活片斷;第三卷寫甲申之變后他們流離失所經歷的種種艱險困苦;第四卷寫讖言、預兆與夢幻,用一種宿命的觀點去解釋他們的姻緣。
作者的文筆能巨能細,富於變化,巨到能呼喚時代風雲奔赴筆下,細到能使諸如焚香品茶之類的瑣事纖毫畢現;色彩上既有青山秀水、花前月下的嫵媚和溫馨,又有屍橫遍野、刀光劍影的慘烈與冷峻;手法上既有對現實生活的忠實摹寫,又有對奇異夢境的鋪排點染;由於作者採取了「憶」的形式,在敘事上十分靈活,並將敘事、抒情、描寫和意境的創造融為一體。《憶語》在形式上的騰挪變化,給人一種「轉側看花花不定」的藝術美感
影梅庵憶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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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記述特點

冒襄的《影梅庵憶語》開創了一種類似於今天的自敘傳式的散文形式,這是一種較少拘束的「個人筆墨」,它真實而大膽地坦露個人生活,抒發個人情感。顯然,這種「憶語體」的產生與明代個性解放的社會思潮分不開的。在冒襄的《憶語》影響下,後世出現了許多類似的散文創作,如《浮生六記》、《香畹樓憶語》、《秋燈瑣憶》等,《影梅庵憶語》可以說是這類文字的開山鼻祖。

3《影梅庵憶語》全文

卷二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諸友感姬為余不辭盜賊風波之險,間關相從,因置酒桃葉水閣。時在座為眉樓顧夫、寒秀齋李夫人,皆與姬為至戚,美其屬余,咸來相慶。是日新演《燕子箋》,曲盡情艷。至霍華離合處,姬泣下,顧、李亦泣下。一時才子佳人,樓台煙水,新聲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啻遊仙枕上夢幻也。
鑾江汪汝為園亭極盛,而江上小園,尤收拾江山盛概。壬午鞠月之朔,汝為曾延予及姬於江口梅花亭子上。長江白浪涌象, 姬轟飲巨叵羅,觴政明肅,一時在座諸姬皆頹唐潰逸。姬最溫 謹,是日豪情逸致,則僅見。
乙酉,余奉母及這家眷流寓鹽官,春過半塘,則姬之舊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曉生,同沙九畹登舟過訪,見姬為余 如意珠,而荊人賢淑,相視復如水乳,群美之,群妒之。同 上虎丘,與予指點舊遊,重理前事,吳門知姬者咸稱其俊識 ,得所歸雲。
鴛鴦湖上,煙雨樓高。逶迤而東,則竹亭園半在湖內,然環城四面,名園勝寺,夾在渚層而瀲灧者,皆湖也。遊人一登煙雨樓,遂謂已盡其勝,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與姬曾為竟日游,又共追憶錢塘江下桐君嚴瀨、碧浪蒼岩之勝,姬更雲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灶間,尤足樂也。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是侍家君飲於家園,倉卒不敢告嚴君。又侍飲至四鼓,不得散。荊人不待余歸,先為潔治別室,帷帳、燈火、器具、飲食,無一不頃刻具。酒闌見姬,姬云:「始至正不知何故不見君,但見婢婦簇我登岸,心竊懷疑,且深恫駭。抵斯室,見無所不備。旁詢之,始感嘆主母之賢,而益快經歲之矢相從不誤也。」自此姬扃別室,卻管弦,洗鉛華,精學女紅,恆月余不啟戶。耽寂享恬,謂驟出萬頃火雲,得憩清涼界,回視如夢如獄。居數月,於女紅無所不妍巧,錦繡工鮮。刺巾裾如蟣無痕,日可六幅。剪綵織字、縷金迴文,各厭其技,針神針絕 ,前無古人已。
姬在別室四月,荊人攜之歸。入門,吾母太恭人與荊人見而愛異之,加以殊眷。幼姑長姊尤珍重相親,謂其德性舉止均非常人。而她之侍左右,服勞承旨,較婢婦有加無已。烹茗剝果,必手進;開眉解意,爬背喻癢。當大寒暑,折膠鑠金時,必拱立座隅,強之坐飲食,旋坐旋飲食,旋起執役,拱立如初。余每課兩兒文,個稱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書以進,至夜不懈。越九年,與荊人無一言枘鑿。至於視眾御下,慈兒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應酬之費與荊人日用金錯泉布,皆出姬子。姬不私銀兩。不愛積蓄.不制一寶粟釵鈿。死能彌留,元旦次日,求見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紅紫盡卻立,不以殉,洵稱異人。
餘數年來欲裒集四唐詩,購全集、類逸事、集眾評,列人與年為次第,每集細加評選。「搜遺失,成一代大觀。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無集、有集不全,併名、集俱未見行甚夥,《品彙》,六百家大略耳,即《紀事本未》,千餘家名姓稍存,而詩不具。全唐詩話更覺寥寥。芝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稱像章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餘種。孟津王師向余言:買靈寶許氏《全唐詩》數車滿載、即曩流寓鹽官胡孝轅職方批閱唐人詩,剞劂工費,需數千金。僻地無書可惜,近復裹足牖下,不能出遊購之,以此經營搜索,殊費工力,然每得一幟,必細加丹黃。他書有涉此集著,皆錄首簡,付姬收貯。至編年論人,准之《唐書》。姬終日佐余稽查抄寫,細心商訂,永日終使,相對忘言。閱詩無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讀楚辭、少陵、義山、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三家宮詞,等身之書,周迥左右,午夜衾枕間,猶擁數十家《唐書》而卧。今秘閣塵封,余不忍啟,將來此志,誰克與終?付之一嘆而已。
猶憶前歲余讀《東漢》,至陳仲舉、范、郭諸傳,為之撫幾,姬一一求解其始未,發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議,堪作一則史論。
乙酉客鹽官,嘗向諸友借書賣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 姬於事涉閨閣者,則另錄一帙。歸來與姬遍搜諸書,續成之,名曰《奩艷》。其書之魂異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頂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針神才藻,下及禽魚鳥獸,即草木之無情者,稍涉有情,皆歸香麗。今細字紅箋,類分條析,俱在奩中。客春顧夫人遠向姬借閱此書,與龔奉常極稱其妙,促綉梓之。余即當忍痛為之校讎,以終姬志。
姬初入吾家,見董文敏為余書《月賦》,仿鍾繇筆意者,酷愛臨摹,嗣遍覓鐘太傅諸帖學之。閱《戎格表》稱關帝君為賊將。選廢鍾學《曾娥碑》,日寫數千字,不訛不落。余凡有選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詩,或遺事妙句,皆以姬為紺珠。又嘗代余書小楷扇,存戚友處,而荊人米鹽瑣細,以及內外出入,無不各登手記;毫髮無遺。其細心專力,即吾輩好學人鮮及也。
姬於吳門曾學畫未城,能做小叢寒樹.筆墨楚楚,時於幾硯上輒自圖寫,故於古今繪事,別有殊好。偶得長卷小軸與笥中舊珍,時時展玩不置。流離時寧委奩具,而以書畫捆載自隨。來后盡裁裝潢,獨存紙絹,猶不得免焉,則書畫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卷四
秦溪蒙難之後,僅以俯仰八口免,維時仆婢殺掠者幾二十口,生平所蓄玩物及衣貝,靡孑遺矣。亂稍定,匍匐入城,告急於諸友,即襥被不辦。夜假蔭於方坦庵年伯。方亦竄跡初回,僅得一氈,與三兄共裹卧耳房。時當殘秋,窗風四射。翌日,各乞斗米束薪於諸家,始暫迎二親及家累返舊寓,余則感寒,痢瘧沓作矣。橫白板扉為榻,去地尺許,積數破絮為衛,爐偎桑節,葯缺攻補。且亂阻吳門,又傳聞家難劇起,自重九后潰亂沉迷,迄冬至前僵死,一夜復甦,始得間關破舟,從骨林肉葬中冒險渡江。猶不敢竟歸家園,暫棲海陵。閱冬春百五十日,病方稍痊。此百五十日,姬僅卷一破席,橫陳榻邊,寒則擁抱,熱則被拂,痛則撫摩。或枕其身,或衛其足,或欠伸起伏,為之左右翼,凡病骨之所適,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無形無聲,皆存視聽。湯藥手口交進,下至糞穢,皆接以目鼻,細察色味,以為憂喜。日食粗糲一餐,與籲天稽首外,惟跪立我前,溫慰曲說,以求我之破顏。余病失常性,時發暴怒,詭誶三至,色不少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見姬星靨如蠟,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荊妻憐之感之,願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猶生也;脫夫子不測,余留此身於兵燹間,將安寄託?」更憶病劇時,長夜不寐,莽風飄瓦,鹽宜城中,日殺數十百人。夜半鬼聲啾嘯,來我破窗前,如蛩如箭。舉室饑寒之人皆辛苦[鼻句]睡,余背貼姬心而坐,姬以子團握余手,傾耳靜聽,凄激荒慘,欷欷流涕。姬謂余曰:「我入君門整四歲,早夜見君所為,慷慨多風義,毫髮見微,不鄰薄惡,凡君受過之處,惟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實逾於愛君之身,鬼神讚歎畏避之身也。冥漠有知,定加默佑。但人生身當此境,奇慘異險,動靜備歷,苟非金石,鮮不銷亡!異日幸生還,當與君敝屣萬有,逍遙物外,慎毋忘此際此語!」噫吁嘻!余何以報姬於此生哉!姬斷斷非人世凡女子也。
丁亥,讒口鑠金,太行千盤。橫起人面,余胸墳五嶽,長夏郁蟠,惟早夜焚二紙告關帝君。久拖奇疾,血下數斗,腸胃中積如石之塊以千計。驟寒驟熱,片時數千語,皆首尾無端,或數晝夜不知醒。醫者妄投以補,病益篤,勺水不入口者二十餘日,此番莫不謂其必死,余心則炯炯然,蓋余之病不從境人也。姬當大火鑠金時,不揮汗,不驅蚊,晝夜坐葯爐旁,密伺余於枕邊足畔六十晝夜,凡我意之所及與意之所未及,咸先後之。已丑秋,疽發於背,復如是百日。餘五年危疾者三,而所逢者皆死疾,惟余以不死待之,微姬力,恐未必能堅以不死也。今姬先我死,而永訣時惟慮以伊死增余病,又慮余病無伊以相侍也,姬之生死為余纏綿如此,痛哉痛哉!
余每歲元旦,必以一歲事卜一簽於關帝君前。壬午名心甚劇,禱看簽首第一字,得「憶」字,蓋「記普蘭房分半釵,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余時占玩不解,即佔全詞,亦非功名語,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別去,姬茹素歸,虔卜於虎陽關帝君前,願以終身事余,正得此簽。秋過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諧之嘆,余聞而訝之,謂與元旦簽合。時友人在坐。曰:「我當為爾二人合卜於西華門。」則仍此簽也。姬愈疑懼,且慮余見此簽中懈,憂形於面,乃后卒滿其願。「蘭房」、「半釵」、「痴心」、「連理」,皆天然閨閣中語,「到底」、「不諧」,則今日驗吳。嗟呼!余有生之年,皆長相憶之年也。「憶」字之奇,呈驗若此!姬之衣飾,盡失於患難,歸來淡足,不置一物。
戊子七夕,看天上流霞,忽欲以黃跳脫摹之,命余書「乞巧」二字,無以屬對,姬云:「曩於黃山巨室,見覆祥雲真宣爐,款式佳絕,請以『覆樣』對『乞巧』。」鐫摹頗妙。越一歲,訓忽中斷,復為之,恰七月也,余易書「比翼」、「連理」。姬臨終時,自頂至踵,不用一金珠紈綺,獨留跳脫不去手,以余勒書放。長生私語,乃太真死後,憑洪都客述寄明皇者,當日何以率書,竟令《長恨》再譜也!
姬書法秀媚,學鐘太傅稍瘦,后又學《曹娥》。余每有丹黃,必對泓穎,或靜夜焚香,細細手錄。閨中詩史成帙,皆遺迹也。,小有吟詠,多不自存。客歲新春二日,即為余抄寫《全唐五七言絕》上下二卷,是日偶讀七歲女子「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之句,為之凄然下淚。至夜和成八絕,哀聲怨響,不堪卒讀。余挑燈一見,大為不懌,即奪之焚去,遂失其稿。傷哉異哉!今歲信以是日長逝也。
客春三月,欲重去鹽官。訪患難相恤諸友。至邗上,為同社所淹、時余正四十,請名流咸為賦詩,龔奉常獨譜姬始末,成數千言,《帝京篇》、《連昌宮》不足比擬。奉常云:「子不自注,則余苦歲不見。如『桃花瘦盡春醒面』七字,綰合。已卯醉晤、壬午病晤兩番光景,誰則知者?」余時應之,未即下筆。他如國次之「自昔文人稱孝子,果然名土悅傾城」、於皇之「大婦同行小婦尾」。孝威之「人在樹間珠有意,婦來花下卻能文」、心甫之「珊瑚架筆香印屟,著富名山金屋尊」、仙湖之「錦瑟峨眉隨分老,芙蓉園上萬花紅」、仲謀之「君今四十能高舉,羨爾鴻妻佐舂杵」、吾邑徂徠先生「韜藏經濟一巢朴,遊戲鶯花兩閣和」、元旦之「峨眉問難佐書幃」,皆為餘慶得姬,詎謂我侑卮之辭,乃姬誓墓之狀邪?讀余此雜述,當知諸公之詩之妙,而去春不住奉常詩,蓋至遲之今日,當以血淚和隃麋也。
三月之杪,余復移寓友沂「友雲軒」。父客卧雨懷家正劇,晚霽,龔奉常偕於皇、園次過慰留飲,聽小奚管弦度曲,時余歸思更切,因限韻各作詩四首。不知何故,詩中咸有商音。三鼓別去,余甫著枕,便夢還家,舉室皆見,獨不見姬。急詢荊人,不答。復遍覓之,但見荊人背餘下淚。余夢中大呼曰:「豈死耶?」一慟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慮,旋歸,則姬固無恙,因間述此相告。姬曰:「甚異!前亦於是夜夢數人強余去,匿之幸脫,其人尚狺狺不休也。」詎知夢真而詩讖咸來先告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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