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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昭和時期的政治家。生於東京。京都大學畢業後進入農商務省。1930年任內大臣秘書官長,1937年任近衛文麿內閣的文部大臣、厚生大臣,1939年任平沼騏一郎內閣的內務大臣,1940年~1945年任內大臣之職務。為了終結參與太平洋戰爭,處理終戰工作,昭和天皇頒布「終戰詔書」。戰後被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處終身監禁,判決后服刑於東京巢鴨監獄。1955年被釋放后自政治界引退。於1977年4月6日在宮內廳醫院逝世。

1 木戶幸一 -早年生涯

木戶幸一木戶幸一

1889年7月18日,木戶幸一出生在一個貴族家庭,他的祖父是明治維新三領袖之一的木戶孝允。其父木戶孝正是木戶孝允的外甥和養子,後繼承了侯爵勛位。 木戶6歲進入學習院初等科,開始了他的學生時代。這一年,日本在中日甲午戰爭中取得勝利,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和外務大臣陸奧宗光與大清國全權代表李鴻章簽訂了媾和條約,日本國力大增,對外擴張意識惡性膨脹。木戶幸一自此時開始便接受了大量的軍國主義教育。

在上小學六年級時,木戶幸一因為腳傷,耽誤了許多課程,不得已只得留級。這一留級,倒讓他結識了一位終生好友——近衛文麿。五年級的近衛身材高大,身高已達180公分,而木戶則身材矮小,身高只有152公分。二人站在一起時就像高低杠,對比鮮明,然而卻好得如膠似漆、形影不離。學習院是貴族子弟學校,近衛的父親近衛篤磨就是學習院的院長。後來,木戶與近衛不僅始終保持著個人關係,同時還在政治上一唱一和、沆瀣一氣,作為革新貴族的代表人物,成為日本政治舞台的重要角色。

中學四年級的時候,木戶曾參加了海軍士官學校的考試,但因耳鼓膜損傷,體檢未能通過。其實,木戶當時報考海軍士官學校,並不是出於要當一名軍人的考慮。當時日本在日俄戰爭中獲勝,日本海軍一舉擊敗了俄國波羅的海艦隊,整個日本沉浸在一種軍國主義的狂熱之中。木戶報名參軍,只是在這種氛圍下一時頭腦發熱做出的舉動。 木戶的學習成績在班裡數一數二,由於任英語課代表的關係,得以在各種英語活動中大顯身手,常常去校外參加各種活動。第二外語木戶選修的是法語。他的法語成績一直是A。1911年,木戶從學習院高等科畢業后,考入了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院。 在大學期間,木戶覺得訴訟法手續繁雜,漸漸開始厭惡法律,興趣轉向政治。在京都的三年半時間裡,木戶確實是很認真、努力地學習,但他的興趣已經明顯轉向。大學畢業后,木戶通過了文官高等考試,邁進了農商省的大門。   

進入農商省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16年,木戶與長州軍閥的核心人物兒玉源太郎的四女兒鶴子成親。木戶與兒玉兩家可謂親上加親,因為木戶的妹妹八重子嫁給了兒玉的四子常雄,現在木戶又娶了兒玉的四女兒,這種雙重婚姻關係在日本也是極為少見的。1917年8月10日,木戶幸一的父親木戶孝正病故。木戶孝正自1872年開始在皇宮做了五年的侍從長,後來又到宮中擔任顧問官。在他病危期間,天皇曾派人探望並送去一打葡萄酒表示慰問。孝正死後,木戶幸一作為家族繼承人世襲了爵位,並成為貴族院議員。   

貴族出身的木戶幸一,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紈絝子弟的習氣。青年時代木戶熱衷於打高爾夫球,漸漸對工作開始倦怠。對高爾夫球的狂熱促使他絞盡腦汁搪塞公務,儘可能地抽出時間來與其他貴族、侯爵們去打球。每周六,木戶都要召集中小企業家開會,可每次不到12點木戶就會匆匆宣布散會,然後坐上自己的私家車直奔高爾夫球場。正當木戶幸一在農商省廝混之時,他的好友近衛文麿卻已經在官場上嶄露頭角,打下了一片天地。1930年,在木戶41歲時,近衛推薦他到宮內省當了秘書。從此木戶結束了公務員生活,走上了政治舞台,向權力的核心圈靠近。

2 木戶幸一 -天皇謀主

木戶自1940年6月起擔任內務大臣至日本戰敗投降,作為昭和天皇的輔弼重臣,幾乎參與了日本對外侵略戰爭的所有重大事件的決策。   

木戶擔任內務大臣是由元老西園寺公望推薦的。內務大臣是天皇的建言人,他的責任範圍是無限的,但同時又不能過多拋頭露面。國家事務主要由國務大臣負責,內務大臣只是向天皇提出建議。但內務大臣實際上發揮著決策者的作用,他的意見將直接影響天皇。木戶在兩件大事上都成了日本軍國主義的有力支持者,這兩件大事對於日本發動的對外侵略戰爭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一是建議成立近衛內閣,確立舉國一致體制,二是推薦東條英機擔任首相。   

1940年5月,法西斯德國開始橫掃歐洲大陸,英軍被驅趕至敦刻爾克。至6月4日,英法軍隊計33萬人全部撤回英倫三島。10日,義大利向英法宣戰。緊接著,法國投降。德國的勝利使日本軍國主義分子精神大振。日本陸海軍認為,德國在歐洲大陸的稱霸和大英帝國的沒落已成為現實,日本必須抓住當前時機,制定南進政策,一旦英國繼法國荷蘭之後投降,即可佔領法屬印度支那,荷屬印度尼西亞以及英國領地馬來半島和緬甸、香港,攫取東南亞的石油、橡膠等戰略物資。為此,必須限制政黨政治,效法納粹,建立舉國一致的政治體制。6月24日,木戶的好友近衛文發表聲明,表示現在正是有必要建立強力的舉國一致政治體制之時,自己願意為建立這一新體制貢獻一份力量。近衛的聲明立即得到日本軍方的積極響應。7月4日,陸軍方面提出了時局處理綱要,要求建立集權政府,內閣成員只設陸軍大臣,海軍大臣,外務大臣,並提出要擁立近衛出任首相。但昭和天皇裕仁對這種所謂舉國一致的政治體制有些遲疑,他一方面接受了近衛組閣的要求,另一方面又對近衛不放心,向他提出了三個條件,一是遵守憲法,二是與美英協調,三是穩定財政。於是近衛讓木戶去做天皇的工作,通過木戶向天皇轉達了他的看法。他對木戶說,對憲法的解釋必須隨著時代的發展而改變。陸軍希望加強與德意的關係,這一點不能忽視。天皇陛下應當將前兩條去掉。木戶將近衛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天皇,並建議天皇接受近衛的主張。於是在正式任命近衛為首相時,天皇沒有再重申那三個條件,只是說,在內外時局處於重大變動之時,外務和大藏兩大臣的人選要特別慎重。從此,日本確立了法西斯政治制度,形成了高度中央集權,並一步步走向與美英為敵,準備與美開戰的道路。

3 木戶幸一 -南洋開戰

   

木戶幸一木戶幸一

1941年,儘管德國一再要求日本立即毫不猶豫地出兵參加對蘇作戰,但日本仍然決定南進,以攫取東南亞的資源。美國則向日本禁運石油,對日實行經濟封鎖。日本與美國的對抗達到了難以調和的地步。日本面臨著是和還是戰的選擇。 天皇詢問木戶的意見。木戶對天皇說,目前日美之間通過談判解決問題的道路還沒有走到盡頭。 圍繞要不要與美開戰的問題,日本內閣出現了分歧,近衛與木戶一樣,認為談判的道路還沒有走完,而陸海軍則認為必須一戰,方能解決問題。   

9月,雙方的對立更加明顯。近衛企圖做海軍的工作,爭取海軍支持繼續與美國談判。10月1日,近衛請及川古志郎海軍大臣吃飯。及川表示應該做好接受美國提案的思想準備,如果近衛下決心這樣做,海軍將給予支持。近衛聽后很是高興,第二天,他便立即召集內閣會議。但以東條英機為首的陸軍方面卻對此表示斷然拒絕,態度十分強硬。並向近衛下了最後通牒:「15日必須決定是和還是戰。」而此時,海軍方面也背叛了近衛,並沒有給予他支持。近衛想用海軍對陸軍進行牽制的想法落空。 14日,東條在內閣會議上突然發言,強調絕不能從中國撤兵,必須立即停止與美國的談判,用戰爭解決問題。   

近衛的辭職已不可避免。近衛推薦皇族東久邇宮稔彥王出任首相,並徵求木戶的意見。木戶表示,如陸海軍不能協調一致避免戰爭,則皇族不能出面組閣。於是,木戶提議由東條英機出任首相。在這種乾坤一擲的關鍵時刻,實際上是木戶決定了日本的命運。30多年後木戶回憶說,他這樣做是出於無奈,看當時的形勢是戰爭已不可避免,要制止戰爭也只有東條能夠做到。

4 木戶幸一 -停戰時刻


  1945年4月初,蘇軍進逼柏林。在德國西部,英美聯軍在沒有受到多大抵抗的情況下,一個接一個地佔領了各個大城市。只要稍稍有點常識的人都可以看出來,日本的同盟國——法西斯德國的滅亡已近在咫尺。4月1日,美軍在經過激烈的海空戰之後,在沖繩登陸。在此之前的3月9日,美軍的300架「空中飛行要塞」集中對東京進行了轟炸,投擲了幾千枚燃燒彈。東京的電台第二天不得不這樣報道:「大火包圍了整個地區,只剩下石造建築物的斷壁殘垣。最初的燃燒彈落下后,天空被濃煙籠罩,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天空。這時,『空中飛行要塞』突然出現,低空飛過,令人恐怖。整個城市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晝。我們都以為這一天東京將化為灰燼。」 這一天有78000人死亡,27萬棟建築物被焚毀,150萬人流離失所。軍國主義遭到了應有的報復。日本軍國主義滅亡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1945年4月5日,在天皇主持下召開了重臣會議,討論小磯國昭內閣解散後由誰來繼位的問題。木戶與東條英機發生對抗,主張由文官擔任首相,認為戰爭已經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而東條英機則堅持認為戰爭已經進入本土決戰階段,力主仍由軍人擔任,並威脅說如不讓軍人擔任,陸軍會不高興,有可能出現軍事政變。木戶則反駁說,如推薦軍人則國民會不高興。但在當時日本陸軍勢力強大的情況下,木戶與東條的對抗只能是徒勞的,大多數政治家對陸軍的壓力做出了妥協。   

1945年5月,希特勒法西斯德國滅亡,盟軍將集中全力對付日本。6月8日,日本召開御前會議,一致決定不投降,戰鬥到最後。6月18日,鈴木貫太郎首相召集最高戰爭指導會議,會上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和陸軍大臣阿南惟幾以及海軍軍令部長豐田副武仍然堅持既定路線,主張本土抗戰,給敵人的攻擊以最大打擊,爾後進行談判,這樣可給媾和談判創造好的條件。木戶在會上沒有表示反對,但會後立即給天皇寫了一封信,建議天皇召集參加最高戰爭指導會議的全體成員,命令他們立即停止戰鬥行動。   

1945年8月9日,蘇聯對日宣戰,天皇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於是木戶得到了晉見天皇的機會。木戶再次建議天皇接受《波茨坦公告》,儘早結束戰爭。1945年8月14日,天皇最終做出了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決御前會議定。傍晚,日本放送協會的錄音師錄下了天皇宣布日本投降的「玉音」,將錄音盤交給了木戶。他把錄音盤藏在了宮內省的地下室里,準備第二天播放。但消息很快在陸軍內部傳播。以田中健二為首的一群青年軍官開始在軍營內演說鼓噪,咒罵木戶等政治家「為了金錢什麼事情都做,是無恥的背叛者」。當日夜裡,數百名青年軍官和士兵高呼堅決抗戰的口號,衝出軍營,準備以武力阻止天皇停戰詔書的播放。叛亂士兵焚燒了鈴木首相和平沼騏一郎樞密院議長的家,然後包圍了首相官邸,佔領了木戶幸一的家。當時恰巧木戶正好回到家,他看到門外有陌生的士兵,發覺情況不妙,於是轉身便逃,而外面的士兵因不認識他,也沒有抓他。當他回到皇宮后才知道,皇宮內也已經有了叛亂部隊。叛亂的士兵毫不猶豫地衝進天皇的居住區,與守衛部隊發生槍戰,守衛部隊近衛第1師團師團長森赳中將被槍殺,其屬下的部分士兵也加入到了叛亂隊伍的行列。叛亂部隊到處搜尋木戶和宮內大臣石渡庄太郎,但木戶和石渡藏在宮內省金庫內,使叛亂士兵功虧一簣。叛軍企圖找出天皇的錄音盤,也沒能達到目的。8月15日早上3時半,叛亂士兵佔領了東京廣播局,企圖播送政變的消息,但由於美軍的轟炸,沒能來得及廣播。 天亮時分,陸軍部派部隊鎮壓了叛亂,天皇的廣播講話按計劃播放了。

5 木戶幸一 -監獄生活


  

木戶幸一在獄中待審的木戶幸一

1945年11月11日,木戶決定辭去內務大臣職務。當日,《每日新聞》在刊登這條消息時發表評論:「木戶幸一在大東亞戰爭初期,就向天皇積極推薦戰爭的直接責任者東條英機,並給予東條大將極大的支持,以至導致事態發展到今日的敗戰局面。木戶幸一深感責任重大,故決意辭職……」   

隨著美國佔領軍總司令部對戰犯的追究,人們對在戰爭中起主導地位的人越發關注。媒體對木戶的批判越來越嚴厲。辭掉內務大臣職務的木戶幸一,自然也要從內務大臣官邸搬出,他在山下汽船公司老闆山下太郎的幫助下,在京王線的聖躋櫻之丘附近租借了一處別墅,這裡可以眺望到富士山,周圍的田園風光讓人心曠神怡,木戶對那兒的環境非常滿意。11月19日,佔領軍總司令部政治顧問G?阿齊遜向美國務院指認木戶為戰爭犯罪嫌疑人,並要求將其逮捕。同日,荒木貞夫、本庄繁 、小磯國昭、松井石根、南次郎等陸軍大將以及松岡洋右、白鳥敏夫原大使等11人也同時收到逮捕令。本庄繁在收到逮捕令后畏罪自殺。12月6日午後,公布了對近衛、木戶、大島浩的逮捕令。近衛是皇室最近的公卿榜首,木戶是常侍輔弼的內務大臣,二人均是天皇的重臣。   

這一天木戶在兒子孝彥的陪伴下出去散步,回來時,家人告訴他「廣播里已經發出逮捕令」,「他們說您是在陛下身邊做事,是知道得最多的人,責任不可推卸。」木戶說:「該來的都來了,只有冷靜對待、超然接受。」7日,新聞記者接踵而來,木戶對記者們講:「對於戰犯,聯合國在定義上不完全明確,不過,在法庭上我會就我所知道的事情毫不隱瞞地講出來。」10日下午,木戶拜見天皇。天皇請木戶用了晚餐,並安慰道:「你在美國人眼裡是罪人,可在我們國家是功臣。這次是你倒霉,一定要多注意身體。」天皇隨後寫下了「永久的紀念」送給木戶。木戶在拜會了有關人等、參拜了明治神宮之後,前往巢鴨監獄報到。臨行前還沒忘記在行李里裝了兩本書——《磐圭禪師語錄》和《佩奇書簡傳》。《磐圭禪師語錄》的磐圭指的是超越生命的江戶時期的臨濟宗禪僧;《佩奇書簡傳》中的佩奇是美國的外交官,一戰時他是駐英國大使,因為同情英國而督促美國參戰。1921年,木戶曾讀過《佩奇書簡傳》的原著,佩奇對民主主義的信念和無所畏懼的勇氣讓木戶感動不已。由此,木戶就將此書作為自己的座右銘。在巢鴨監獄門前,終戰聯絡事務局的中村豐一公使出來迎接,木戶和兒子孝澄將行李搬了進去。接下來就是申報、行李檢查、換衣服、照相、體檢、打預防針等等,最後木戶被安排在C座3層10號室。3時半戶外運動,5時晚飯,9時就寢。漫長的監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木戶意識到自己早晚會被判處死刑,與其等待死刑的到來,不如讓這段有限的餘生活得更有意義。他開始閱讀《三國志》等感興趣的書籍……木戶把自由自在作為自己修行的目標,並認為「沒有比牢獄更自由的地方了」,他甚至對巢鴨的生活充滿樂趣。   

面對軍事法庭的調查取證,戰犯們開始互相推諉揭發。12月21日,國際檢察局搜查科長薩科特傳喚木戶。他們首先來到首席檢察官基南的宿舍,在接受了一個小時的詢問后,繼續接受薩科特的詢問:「在陸軍內,最主張戰爭的人是誰?」「以佐藤賢了為首的軍務局內的強硬集團。佐藤集團與海軍的石川、矢牧聯手,最大的問題是石油,他們進出南方諸島就是為了控制資源。」 「這些人當中誰最強硬?誰最希望戰爭爆發?」「武藤章和佐藤賢了,主要是以這兩個人為中心。」 木戶直截了當地回答,並沒有考慮會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曾率軍侵略泰國的第37師團師團長佐藤賢了12月2日就被逮捕,在菲律賓的第14方面軍的武藤中將是翌年3月被逮捕的。 原文部相鳩山一郎在國際檢察局方面提出「對於開戰,誰應該負直接責任」的問話時,當即指出:東條、武藤和佐藤。檢察局遂把他們指認為被告。 對木戶的審問結束時,薩科特要求木戶交出他的日記和記錄。木戶同意了,並給兒子孝彥寫了一封信,讓他的秘書與孝彥聯繫。信中這樣寫道:「我考慮再三,原想把日記寄存在親戚家或藏在什麼地方,但最後還是覺得交出來比較好。15年的日記,內容不可能都記得,但是,最起碼可以證明陛下並不是好戰的,也許還能成為保護陛下的有利證言。所以,下決心交出。陛下並不知此事。」木戶的秘書在將木戶的親筆信交給木戶孝彥后,轉告他美國方面追究的要點主要是天皇的開戰責任和進攻珍珠港,他們很重視內務大臣的客觀說明。   

戰後初期,日本遍地廢墟,茫然不知所措的國民,衣食住無靠,生活慘淡。戰爭不僅使被侵略的國家飽受災難,也使日本瀕臨滅亡的邊緣。這一切作為國家的領導者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們必須對本國的國民、對被侵略國家的人民有一個清楚的交代。木戶想迴避天皇的戰爭責任,推出了東條英機。他認為作為開戰的內閣,東條必須承擔罪責。木戶孝彥取來他父親的日記后,動員家屬、鄰居和學生整理了手頭的記錄,隨後將日記交給了國際檢察局。木戶的日記確實記載了木戶與軍部之間的鬥爭以及天皇的態度。日後,木戶都覺得日記的提交,不僅可以說明日本上層的一些問題,對天皇有利,而且對自己也十分有利。 其實,木戶的擔心是多餘的。佔領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將軍並不贊成審判天皇。他在給美國政府的報告中說:「經過多方秘密調查,沒有發現天皇犯罪的證據……天皇是日本國民統一的象徵,如果破壞了他的形象,那麼整個日本國將會瓦解。如果起訴天皇,將引起日本歷史上最大的反叛,對付它至少需要百萬人的軍隊、數十萬人的行政官員和戰時供給等等。」華盛頓方面採納了麥克阿瑟的建議,決定免除對天皇的戰犯指控和保留天皇制。1946年3月,法庭的調查訊問終於接近尾聲,連續30次的訊問筆錄長達75頁,檢察機關並沒有把這些調查筆錄作為木戶以及其他被告的證據提出。木戶搬到第二棟一層14號的雜居房,同室的有甲級戰犯近藤一馬(玄洋社社長)和釜石俘虜收容所長、乙級戰犯稻木誠中將。   

4月29日是天皇的生日,早飯後在巢鴨監獄的樓道里,一群死不悔改的戰犯們朝著皇宮的方向遙拜,合唱國歌《君之代》,高呼「天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英美中蘇等11國組成的追訴團提出起訴書,共分3類,55條起訴原因。(1)反對和平(1~36條);(2)殺人(37~52條);(3)普通戰犯及人道主義罪行(53~55條)。木戶除了第38條與滿洲事變無關以外,其餘54條罪狀全部接受,是被告中罪名最多的一個。木戶已下定決心,要作為天皇的替身接受審判。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被告席5月3日,東京法庭開庭審判。被告們乘坐一輛車窗被遮蓋了的美軍大型巴士,被送往市谷原陸軍士官學校講堂改造的法庭。木戶被安排在被告席前排左數第二個位置。韋勃審判長致開庭辭,法庭執行官宣讀起訴書。這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甲級戰犯大川周明被告精神失常,用手中捲成筒狀的《起訴書》狠狠地敲打坐在他前排的東條英機的頭,還不住地發出奇怪的聲音。法庭於下午4時45分被迫休庭,第二天繼續開庭。而大川則因需做精神鑒定而退庭,結果被確診為腦梅毒,一年以後免予起訴。8月1日開始,辯護律師由個人聘請改為官方指定。每個被告都允許有幾個輔助律師。木戶的次子木戶孝彥就是在那時候成為輔助律師。木戶孝彥此前已通過司法考試,後來又從東京大學法學部政治學科畢業,取得律師資格。由於木戶家租借的房子被徵用,所以他們全家只好搬到逗子的別墅。木戶進巢鴨監獄以來,服侍皇后的保科武子等人經常提著點心、罐頭之類去木戶家探望,天皇也通過別人轉達了問候,以示撫慰。7月18日,木戶在巢鴨監獄迎來了他58歲的生日。上午他去了市谷法庭將口供書交給他的辯護律師過目,中午與夫人鶴子見了面,並收到家人的來信。同時還收到律師送給他的生日賀卡及兩本英文版文學書。回到巢鴨監獄,他又與重光葵談論起俄羅斯名著《戰爭與和平》。 木戶對重光發感慨說:「自己從原來優裕而緊張的生活,一下子陷落到巢鴨監獄這種最惡劣的生活環境里,從過去的責任中解脫出來,失去了一切,赤身裸體,得以在自由的空氣中生活,也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自我評價說:「自己原來是一匹狼,擔任內務大臣后依舊是。沒有一個親密無間的朋友,經常自尋煩惱。這大概是厭世主義傾向吧,之後也絲毫沒有改變。可能是因為性格孤僻的緣故,現在我不但沒有覺得這裡無聊,反倒覺得非常適合我。」 巢鴨監獄里的人經常能見到木戶穿著一雙很考究的木屐,颯爽闊步的樣子。他們說:「木戶每天都很愉快,從沒有聽過他的抱怨與不平。他是一個被剝奪了自由的自由人。」   巢鴨監獄的戰犯中有三種類型。一種是「天下太平型」,他們不對任何事操心,每天就是運動、睡覺。另一種是「走火入魔型」,由於自覺所犯罪行定難逃嚴懲,為使其惶惶不可終日的內心得以安靜,便從早到晚終日讀經,以求逃避。第三種是「泰然自若型」,將坐禪、修行和讀書三位一體,貫穿始終,這些人把巢鴨當作修行的道場,像木戶就是整天搖著鈴木貞一送給他的用杉樹枝和報紙做成的團扇,在樹下悠然自得地看書。

6 木戶幸一 -無期徒刑


  9月10日,法庭進入個人辯護階段,按英文字母的順序,第一個是荒木貞夫,其次是土肥原賢二,接下來是橋本欣五郎、畑俊六……10月14日,終於輪到木戶幸一出庭,他的美籍辯護律師省略了開頭陳述,直接讓木戶幸一登上證人席陳述供詞。 木戶作為戰犯被關進監獄后,想到自己作為天皇的親信,曾努力說服天皇避免戰爭,並且自己也有親英美傾向,日本發動侵略戰爭,完全是軍部的軍國主義分子及部分國家主義的政治家推動的,自己應該是屬於無罪的那一類吧。他曾將這些內容寫成一份自供書,提交給了審判長韋勃。所以當審判長韋勃在宣讀完起訴書,詢問木戶是否認為自己有罪時,他顯得很憤怒的樣子,高聲回答:「無罪。」「對於起訴書中對我的54項指控,我不能說自己完全無罪,但需要有確鑿的證據來證明我有罪,請法庭出示證據。」 木戶的供詞長達373頁,詳述了他從「三月事件」、「十月事件」到「滿洲事變」、「日中戰爭」以及結束戰爭期間,如何反對軍部專橫,如何為和平作出了努力,其結論就是他沒有戰爭責任。木戶列舉的證據就是他的日記。隨後,他的美籍辯護律師也為木戶做了長篇辯護。 

木戶的證言引起多數軍人被告的恐慌,他們群起對木戶進行反擊。但重光葵、南次郎、畑俊六、小磯國昭、白鳥敏夫等七名被告的律師則對木戶的證詞表示好感,甚至直接詢問木戶,想找出對他們更有力的證據;大島浩、東條英機、板桓征四郎等被告則堅決反對。一時間被告之間產生了深刻而又微妙的相互排斥的關係。木戶站在證人席上,他的兒子則在辯護席落座,父子同台在法庭上與法官對峙,實屬少見。   

到了快要宣判的最後時刻,基南檢察官宣布25名被告全部有罪,而且要嚴加懲處。木戶的罪行由起訴書上的54條減至50條。即便如此,木戶仍成為與東條並列,成為戰犯中罪名相等的兩人。為了防止戰犯服毒自殺,從法庭回到巢鴨監獄后,又進行了一系列嚴格的身體檢查。戰犯們在樓道里脫光衣服,在醫生的帶領下進行X光透視、牙齒檢查及身體各部位的檢查。房間也重新作了調整,木戶搬到了一棟二樓。緊靠入口的一號室是重光,其次是平沼騏一郎、南次郎、佐藤賢了,中間是東條英機,靠裡邊的是畑俊六、小磯國昭、土肥原賢二、廣田弘毅。木戶的11號室緊挨著東條,住在12號室的是板垣,然後是田、東鄉、松井,周圍都是些「大人物」。東條的門前有三名憲兵晝夜監視,他是25人中罪孽最深重的一個,且必死無疑。木戶的房間緊鄰東條,他預感到自己的前途極不樂觀。   

在等待判決的日子裡,每個戰犯心裡都忐忑不安。一天,木戶幸一與重光葵聊天:「我估計有1/3的人要被判處極刑。」重光對此不以為然:「我看不然,日本的情況與德國納粹不同,即便有極刑也不過1/6以下。」木戶推測:剩下的25名甲級戰犯中可能會有8人被處以極刑。他預感到,即便7人中有2個人,那麼他也難以逃脫。11月12日,終於到了最後判決的日子。開庭前,木戶幸一見到了他的兒子木戶孝彥。木戶孝彥在前晚詢問了中國中央通訊社的李嘉及內外十幾名記者,他們幾乎都認為木戶幸一必定是死刑無疑。「哦,知道了。」木戶幸一聽罷,靜靜地點了點頭。 9時30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開庭。韋勃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就在馬上要開庭的時候,木戶孝彥在二樓的休息室里看到中國中央通訊社的李記者,李飛奔過來對木戶孝彥說:「我問了梅汝璈法官,據說你的父親被免於死刑。」 「真的?」由於過於意外,木戶孝彥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李記者還告訴他,下午將宣告判刑的內容,死刑的有東條、板垣……無期的有木戶……對木村和重光的處罰尚未決定,要中午開會研究。不一會兒,傳來《紐約時報》和中央通訊社取消原定去木戶家拍攝鶴子夫人收聽審判結果的行動,由此看來木戶被免除死刑應該是真的。中午11點休庭,孝彥以律師的身份要求與木戶見面,他把這一喜訊悄悄地告訴了父親。「是嗎……」木戶幸一看著孝彥,輕輕地點了點頭,與平時一樣,看不出任何變化。 下午1時30分,法庭再次開庭,審判長按著英文字母順序,宣讀對每一個戰犯的判決。木戶幸一被判處無期徒刑。11個法官的表決結果,決定了他的命運。六票對五票,木戶幸一僅以一票之差「倖免一死」,被判無期徒刑。   

木戶認為無期等於無罪。他說:「內務大臣無罪,陛下也就無罪;內務大臣有罪,陛下也就有罪。」內務大臣有罪必然追究天皇的責任,為了避免這一點,木戶拚死為自己辯護。他覺得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常侍輔弼的內務大臣不是死罪,那麼他背後的天皇自然也不會被殃及。好一個「天皇忠貞不貳的臣子」!宣判后,木戶幸一等人又搬到了原來的女囚監區,通稱「藍棟」。這裡實行自治的生活,白天鐵門開放,吃飯時,犯人可同桌就餐。木戶每天圍著運動場散步,有時一天能轉上95圈,上下午各四公里。一周后,木戶孝彥與木戶幸一會面,他向父親轉達了天皇和高松宮的問候。判決后的第九天也就是21日,報紙刊登了基南法官的講話:「沒有審判天皇,是聯合國出於政治目的決定的,這一決定就連蘇聯的斯大林首相也是同意(但並非本意)的。作為首席檢察官,我認為起訴天皇為戰犯,證據不足。而事實證明,天皇始終都是希望和平正在接受宣判的木戶幸一的……」基南在講話中,對於近年來人們談論的焦點——天皇的退位問題沒有觸及。

7 木戶幸一 -出獄以後


  12月23日,東條等七名戰犯被處決。剩下的木戶等「禁錮族」在巢鴨的天地里日夜盼望著「出頭之日」。最終結局1951年美國與日本單方面簽訂和約,結束對日本的軍事佔領,日本恢復了國家主權。自從日本政府接管巢鴨監獄以來,政策寬鬆多了,戰犯也可以申請回家。6月2日,木戶的母親壽榮子去世,終年82歲,木戶回到逗子的家中參加了葬禮。他在家裡滯留了兩天,旋即又返回了巢鴨監獄。1955年12月16日,木戶幸一被假釋,同一天被假釋的還有原駐德國大使大島浩。上午10點,木戶的長子孝澄和次子孝彥等人在監獄門前迎接了木戶。木戶與前來迎接他的人一一握手寒暄,不住地說著「謝謝」。同時,他還接受了記者的採訪。「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也沒有什麼可寫的,一切都讓歷史來評判吧。」木戶回到家以後,很少與人接觸,過起了隱居生活。同住在西小磯的還有剛剛從總理大臣位子上退下來的吉田茂。與吉田同居的女人叫板本喜代子。吉田在停戰那年曾經在憲兵隊呆了一個半月。木戶與吉田聊天,從不提及政治與審判。   

從巢鴨監獄出來的時候,木戶66歲,吉田77歲。他們都有牢獄生活的體驗,都堅信自己能活到90歲。說來也怪,被關在巢鴨出獄后的那幫人除了橋本欣五郎和重光葵六七十歲時病死外,都活到了80多歲至90歲,甚至最長的鈴木活到了100歲。在被起訴的28名甲級戰犯中,繼鈴木貞一、島田繁太郎、大島浩、荒木貞夫和賀屋興宣之後,木戶幸一是第六長壽之人。1959年4月,皇太子與正田美智子小姐成婚。皇太子在民間選妃引起舉國轟動。1958年春天,宮中派人悄悄拜訪木戶,就皇太子要娶民間小姐的事徵求了木戶的意見,木戶當即表示贊成。 不過,徵得吉田的理解頗費了一番周折。   

木戶被假釋后,從逗子的別墅搬到了大磯,與木戶家隔一條馬路的對面住著作家岩田豐雄,岩田的妻子幸子與木戶家是親戚關係,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就是打高爾夫球。他們往往不是事先約好,而多半是早晨起來心情好了就打個電話:「怎麼樣?現在就去吧?」一拍即合,於是出發,中午到達俱樂部,吃過午飯,他們悠閑自得地打一局,非常放鬆。雖然技術不如從前,但心情舒暢。木戶解嘲道:「這是因為監獄生活時間太長的緣故。」   

1966年4月,《木戶幸一日記》上、下兩卷出版。緊接著於11月又出版了《木戶幸一有關文書》,摘錄了從1930年到1945年期間木戶向東京法庭提交的有關文書。據說,木戶日記的英文版至今還收藏在美國國會圖書館。日記的出版給木戶的心境也帶來一些變化,翌年2月,應國會圖書館政治史料調查事務局的邀請,錄製了六次「政治談話」。國會圖書館從1961年開始收集重要人物證言,起初,他們就把木戶作為候補,足足懇請了五年,終於在1966年秋得到木戶的應允。木戶說:「我有責任和義務給後代留下一些紀錄。」歷經30年,1997年5月,這10盤帶子才得以公開。   

1969年7月,木戶迎來了他80歲的生日。第二年的2月7日,天皇邀請木戶陪同他去參加日本萬國博覽會會長石坂泰山在新宮殿「蓮翠」舉行的招待會,並賜以鳩杖。手握的部分是用金子做成的鴿子形狀,這種宮中杖是天皇送給80歲以上有功之臣的,而天皇特意將此鳩杖送給木戶,自然包含了天皇對木戶的感謝之情。一年後,木戶因患半身不遂和腦血栓,住進了醫院。由於搶救及時,40天後便出院了。出院后,他寄居在女兒阿部由喜子東京青山的家裡。此前,鶴子夫人先得了神經痛和腦血栓,手腳不便,卧床不起,如果夫婦二人都住在大磯,生活很難自理。5月,他們又搬到離女兒家很近的南青山公寓。木戶開始進行康復訓練,他像在巢鴨監獄時一樣,每天散步,圍著公寓轉來轉去,不久就恢復了健康,又可以去打高爾夫球了。他在練習場一氣打了三箱球,大概是由於右腦的緣故,左手握桿總感乏力,球也飛不出多遠,但日常生活尚可自理。此後,木戶幸一沒有再去見過天皇,但皇室的事情他卻始終掛在心上。1977年2月,他還作了一次有關皇族教育方法的講話。 搬到南青山兩年半后,1976年8月,木戶再度感覺身體不適,連續發燒不退,他再次住進宮內廳醫院,診斷結果為高血壓及肝功能障礙。天皇讓主治醫生給木戶最好的治療,並經常送水果和湯。病床上的木戶始終把日記本和鳩杖放在身邊,秋季病情惡化,新年到來時,病情有所好轉,並開始練習走路。體重由健康時的52公斤降至38公斤。1977年3月8日,皇太子前來探望,木戶在日記中寫道:「皇太子的親切探望,使我感到榮幸至極。」這就是他的絕筆。從學習院中等科開始,持續70幾年的木戶日記到此畫上句號。1977年4月5日,木戶幸一死去,終年8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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