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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死囚168小時 -死囚168小時

死囚168小時死囚168小時
這部電影的英文原名叫「Dead Man Walking」,意即「死囚上路」,它是美國監獄中死囚前往行刑室時獄警通常會喊出的話。中文世界一般將這部電影譯為「死囚168小時」,我認為是比較少有的傳神佳譯:168小時即一周。然而,該片名以具體的168小時這個數字來定格一個生命即將消失的每一個時刻,它們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人們的靈魂深處,讓觀眾對生命有刻骨銘心的審視:不遠的死亡的確是被決定的,從而也是被等待的,但對於一個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死囚來說,他是耗盡生命、還是重新獲得對生命之價值的認可和理解?

電影的主要講述的是,一個名為海倫的修女,成了為死囚馬修·龐斯萊提供幫助的義工。她盡各種努力幫他尋找律師、申請聆訊、上訴和測謊,並充當他的精神顧問,最終以言行感化了他,使他承認自己罪行,向被害者家屬道歉,從而平靜而有尊嚴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電影的故事其實很簡單,作為法律題材的影片,它沒有關於案件的複雜敘事,也沒有法庭上控辯雙方激烈繁雜的辯論。它將視角直接切入一個即將被執行死刑的死囚在這死前168小時之內發生的心靈紀事,一種內心如何頑抗、鬥爭與掙扎,最後如何獲得安寧的歷程,而引導這一切的就是那個名叫海倫的修女。但說「引導」似乎有些居高臨下的味道,實際上,在這個過程中,同樣的精神撞擊和洗禮也發生在海倫修女身上,發生在故事的每一個參與者、以及觀眾身上。

我從這部影片中提煉出四個問題,它們關涉人的肉身與精神、生命與死亡的基本意義。也許我們沒有答案,但一旦我們開始正視這些問題,我們也就在某種程度上開始接近意義本身。

一、他為什麼不認罪?

馬修一直拒不認罪。為什麼?

他之所以不認罪,最直接的理由是他認為自己沒有受到公正對待。案發當時,他和另一主犯維特洛共同實施了強姦殺人行為,雖然事實上他參與強姦了那個女孩,並將女孩的男朋友殺了,但這一切都是在維特洛的指使甚至威逼之下完成的,最後殘忍殺害女孩的也是維特洛。可是在審判中,同夥因為有錢聘請了好的律師,最終使陪審團相信指控其的證據有「合理懷疑」,被判終身監禁,而他自己卻要被處死。他認為在這個國家的司法制度中,死囚都是窮人。

但是,在這個直接理由背後,有一個更根本的拒不認罪的理由。那就是他不能以平等、而只能以偏見的眼光看待周圍的一切。他是一個極端的種族主義者。當海倫和他一見面時,他就挑釁地問她:「你從沒有如此接近一個殺人犯?但你所住的地方住了不少黑人,他們老是在互相廝殺。」他為自己將要躺在那些黑人躺過的行刑台上而大聲抱怨。是什麼原因讓他懷有如此深的種族偏見,將黑人排除在社會之外呢?在海倫修女的追問下,他說自己看不慣大多數黑人的懶散,浪費納稅人的錢。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佩服黑人鬥士馬丁·路德·金,並且同樣厭惡懶散的白人。他的歧視理由看來並不充分。

龐斯萊的偏見如此根深蒂固,看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即他本人一直也都是一個被歧視者。他從小不幸,十四歲喪父,在窮人區工作;他和妻子離異,而正是前妻告發的他;他被人們視為殺人狂,禽獸、天生惡魔,得而誅之。一個不斷被這個社會所排斥的人,怎麼可能以平等心來看待社會呢?所以他在絕望里充滿仇視地說「我對這個政府毫無感情」,接受記者採訪時大放厥詞,說希特勒屠殺猶太人是對的,聲稱會參加恐怖組織,會炸毀政府大樓,讓修女都震驚:「我怎麼會幫這樣一個人?我一定是瘋了。」

這些理由似乎都可以很好解釋馬修對自身罪行否認。但問題是,這樣的理由能成為理由嗎?一個人的不幸是否就可以讓他有權對別人施加不幸?當你碰到一個所謂的「懶人」、「惡人」時,你是否就能夠將之歸屬於一類懶人或惡人?被社會排斥就一定意味著要排斥社會嗎?更何況,當馬修有了不幸、惡、冷漠等一類的觀念時,其實他也無形中有了關於幸福、善及愛的標準。這些東西並沒有從他的經歷中消失,比如修女對他的幫助、比如他的母親和兄弟們對他的關愛,只不過這一切都因為他執著於自己的不幸而被遺忘了。

他越拒不認罪,越證明他並不甘願自己就此被社會排斥,越證明他對人性尊嚴中某些東西的渴望,這恰好是讓他認罪、獲得做人尊嚴的契機。

二、他為什麼終於認罪了?

影片的將近尾聲時,也就是死囚即將處死的那一天,一幕最為感人的對話出現了,馬修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罪行:「我殺了他……」

海倫修女:「他們的死你肯負責嗎?」

死囚:「我肯……昨晚我跪在床前,為他們祈禱,以前從未試過……」

「有些傷痛只有上帝才能撫平。你製造了慘劇,但你現在重拾尊嚴,誰也不能剝奪。你是上帝的孩子。」

「從沒人說過我是上帝的孩子,他們都是說我是混蛋。我希望我的死能讓對方家長好過。」

「你能為他們做的,就是祈求他們的心得到平靜。」

死囚:「我從未得到過真愛,從未愛過女人或任何人,現在快死了,卻獲得了愛……感謝你愛我……」

從一個極端仇視社會的人轉變到這一步,的確讓人深感人性的輝煌。但這種轉變並不是靠一種純粹的宗教或道德說教完成的,它經歷了激烈的鬥爭和角逐。當看到馬修對社會的極端仇視時,連修女也憤怒了:「你這個笨蛋,讓他們更樂於下手。你想過被害人的父母沒有?他們的兒女被槍擊、中刀、強姦。棄屍荒野。若你家人有此遭遇,你會如何?」可是,從前面馬修拒不認罪的態度來看,要想讓馬修同情死者親屬,實在極為艱難,因為在他看來,死者家屬唯一願望就是讓他快點死,所以光靠所謂的責罵是無濟於事的。純粹的仇恨和憐憫都不能讓馬修認罪和恢復人性,看來只有愛才能讓人具有良知。海倫正是靠這種「愛」的信念讓馬修終於認罪。但這裡一定要記住,愛的基礎是平等,愛的意義是作為人的尊嚴。她告訴馬修,耶穌的死是一種真愛,是通過自己的愛讓那些被忽略的人,妓女、乞丐、窮人等,明白了了生存的價值,使他們終於找到尊重和愛他們的人。「耶穌以愛改變世界,而你卻眼看兩個青年被殺。」

不僅如此,在我看來,更重要的是,愛的力量、精神的衝擊不能停留在上面的說服層面,還得靠具體的、外在的表現與行動。要讓心灰意冷的死囚知道,這個世上就有這樣的人,在他們身上就有著實實在在的人性的尊嚴。而馬修所碰到的修女海倫恰好就是這樣的人。導演對海倫的處理是很成功的,沒有讓她成為一個空洞說教士的形象。她到監獄時沒有穿修道服,以至獄長都說「這些人很少見到女性,也許你穿修道服,他們會對你尊重一些。你輕視權威,他們只會依葫蘆畫瓢。」面對馬修的輕佻挑釁,她嚴正地說:「我來這不是給你娛樂,請你尊重我。」「為何?因為你是修女,戴十字架項鏈?」「因為我是一個人,所有人都該得到尊重。」實際上,海倫正是靠這種姿態逐漸贏得馬修的尊重的,以至他甚至直言告訴她:「我不相信這裡的人,但你沒有惺惺作態,或對我傳道。所以我尊重你。你有膽量,你住在人人帶槍的黑人社區。」問題的關鍵是,一旦充滿偏見的死囚終於學會以尊重別人的心態看待人世,那麼離他真心懺悔、獲得尊嚴也就不遠了,所以我們才終於看到了前面那幕感人的對話。

無論如何,我們的尊嚴和理性都必須在普通生活中發揮作用。一如科恩所說,尊嚴的普遍性說明任何人都不是完成某種較高目的的工具。所以重要的是要讓他內心真正認識到自己是有罪的,而不是別人和社會把罪強加給他的。正因為這種內在精神與外在行動之統一的可能性,才使得海倫對馬修的「勸說」管用,而在那段感人對話之前海倫對馬修說的另一番話也才能作為促使他認罪的最好詮釋:「馬修,贖罪不是免費上天堂的方法,只由耶穌負責付出代價。你得對自己得救贖有所承擔,你得努力贖罪。約翰福音第八章,你們必知道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若你要死,得讓你死的有尊嚴,若要如此,你就得為沃爾特和霍普的死負責。」

三、我拿什麼來拯救你?

為了不使「認罪」的過程淪為空泛說教的結果,我們還必須追問一個更普遍的問題:我拿什麼來拯救你?當然,這裡「我-你」的主賓句式容易讓人感到一種本文開頭所謂的「居高臨下」,似乎和我所論述的平等、尊嚴相矛盾。其實,「我拿什麼來拯救你」,更多時候表現出來的是自己對自己的拯救,只不過這種對生命意義的困惑和追問最終以這樣一個自我反省式的方式表現出來了。同時,拯救者與被拯救者分屬不同主體,也不意味被救者精神上的匍匐,關鍵是如何拯救、為了什麼而拯救。

世事維艱,並且容易讓人身陷其中不能自拔。我們和這個社會不可分割。生在世上,有些東西是無法選擇,從而也無法抱怨的,比如我們的出生,但另外一些東西,我們可以作出抉擇,所以我們可以墮落,也可能重生,比如我們的精神。電影中,死囚最後得到拯救的,也就是這精神,只有在精神的意義上,「活著,還是死亡」,才成為一個問題。

作為修女,海倫當然是一個拯救別人的角色。但她的拯救毋寧也是在尋找迷失的自己。母親告訴她,小時候她曾在發燒時大喊大叫把母親打得淤青,但母親的懷抱最終安撫了她。如今,面對死囚龐斯萊,她好像也成了一個母親。可是,拯救的過程何其艱難,因為她首先面對的就是馬修的質問:「你為何當修女?」這話的意思,確切說就是,你憑什麼拯救我?海倫的回答表面無奈,實際有力:「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就像你為何當罪犯一樣。」這個回答的意思其實是:對於被決定的東西,比如當修女,就像那些無法選擇的事物一樣,我們恰好是無權質疑的,但正因如此,我們真正能夠思考的正是那些可以使我們的精神獲得救贖的東西,而且,只有你開始了這個思考,你才能開啟拯救的大門。

海倫對馬修的拯救當然也必須從代表精神和靈魂可能深度的宗教理解和道德言說開始。電影中已經不止一次展現了她和馬修關於聖經理解以及道德良知的辯論,比如對於耶穌死亡的意義的解讀、對於受害者家屬可能的同情。但局限於此是不夠的,一如前面我們已經提到,海倫是宗教的事業者,但她的事業必須植根於這個充滿矛盾廝殺的世界中,她對神的認知和對別人的拯救只能是在世的行動。所以,拯救必須在一方面聽從自己意識不到的召喚,另一方面要化為「沉重的肉身」,正如母親對她告誡:「你在尋找真正的博愛,要面對種種風險。天使傳報是常事,但道成肉身卻罕見。海倫,你不是聖人。」對於海倫來說,這也就意味著她必須接受各種誤解與甚至屈辱。被害人家屬直到最後也無法理解她為何要與那個殺人惡魔為伍;她在社區「希望之屋」的同事不明白她為何要捨近求遠,因為社區希望她幫助的人就有很多,等等。

我們必須強調,正是在沉重肉身的束縛下,海倫所做的並不是為了成就什麼高尚,她不過是聽從召喚而已。她所有努力的方向,也不過是讓死囚馬修在死前能聽到這種召喚。在這個意義上,所有人都是需要指引的人,即使我們並不知道到底能否獲得拯救。海倫的內心在熱切地訴說:「主啊,幫助我。這地方多陰森恐怖。這樣殺人多處心積慮。別讓他崩潰,幫助他與我堅強。幫助我們堅強。」

她是在拯救別人,還是拯救自己?

正是這種精神化為現世行動的拯救過程,促使我們重新審視片中好像被忽略的法律拯救的作用。影片里,法律對馬修的宣判似乎並沒有讓他有機會反省自己的靈魂,反而讓他的仇視找到發泄的理由;整部電影似乎是想要為死刑的正當與否,或者為超越司法制度進行人的拯救提供宗教的論辯。但是,我們千萬不要忘記,如果離開一種法律制度的「宣判」,我們的一切拯救可能發生嗎?我們的精神介入了肉體,但它應該進一步深入,介入到決定我們肉體存在的社會制度當中,即,我們一定要尋找如何在現實政治法律制度的條件下拯救人。如果脫離了制度條件,那也就是在用一種割裂社會的方式來試圖實現拯救,這和馬修與社會之間的互相排斥與仇視實際上是一個邏輯。因此,法律的拯救作用雖然在片中沒有用顯明的方式加以強調,但恰好說明了其獨特的重要性。法律的作用是要使社會團結起來。如果法律沒有實現這一點,那麼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制度機器出現了問題,或者有它無法解決的問題,比如它在死刑問題上的尷尬。但說到底,我們在設計法律這種制度時,其出發點一定是為了使社會團結起來的。至於這種作用能在多大程度上得以實現,那又關係到我們在具體條件下對法律這種可選擇事物之運作方向的理性選擇:死刑的存廢與否,就是其中值得思考的重要方面。

四、死刑該廢除嗎?

法律制度對死刑的規定,將私人間彌散的殺人方式收歸系統的政治制度,這無論如何是對濫殺的一種約束;死刑執行方式從殘忍到人道化的發展方向,也說明法律在不斷改進和維護人的尊嚴;死刑適用領域的不斷縮減,也在見證著人類對生命價值的進一步體認。

但是,這部電影並沒有抽象地思考死刑應不應該廢除的問題,它只是展現出死刑問題的複雜性。正如片中一位獄警所說:「要對行刑程序妄加評論,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表面看起來不合理或不必要的做法,其實有著深厚的理據和長久的經驗。」也許這就是電影著意要揭示的東西:一個法律制度之下總會存在不同人在認知層次上的差異,制度不可能期望所有人對生命的理解同一。

海倫修女對死刑的態度其實並不清楚,雖然她的努力就是在捍衛和拯救生命,但她更關注的其實是一個人應該如何去死才能實現生命的尊嚴;至於死囚馬修,在他沒有認罪之前,可以說死刑對他是沒有起到懲罰作用的,直到他的精神恢復了人的尊嚴,他才坦然面對死刑,希望自己的死能給被害者家屬一些安慰,但這當然不能說是死刑的作用;片中明確表示支持死刑的就是以受害者家屬為代表的普通民眾。這裡且記錄片中有關他們態度的三個片斷:

片斷一:當地的報紙上刊登了受害人父母的悲痛照片,一個充滿歡笑的家庭消失了,新聞標題是:「父母的傷心永無止境」;片斷二:一個人講述,在某被害人的牙醫叔叔將手伸進被害人腐爛的嘴裡以確認死者牙齒記錄前,他一直反對死刑,但那天之後,他全力支持死刑。片斷三:在死囚道歉、執行死刑、舉行葬禮后,被害者家屬戴先生來到墓地,和海倫修女的對話:戴先生:「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我滿懷仇恨。我沒有你的信念。」海倫修女:「我有的,不是信念那般簡單。也許我們互相幫助,消除仇恨。」戴先生:「我不知道。大概不可能。我該走了。」

法律當然是需要理性和人道的,但作為制度,法律也不得不關注具體個體的感受,關注他們的愛恨。法律統治之下的大部分人,都是凡夫俗子,他們不能超越一定時空條件決定下的感受去理性批判一種制度的得失,去評判他們的行為是否具備足夠的理性和尊嚴。法律終究是實現正義的工具,所以法律的核心命題就是正義有沒有得到伸張;正義如何得到伸張。而這兩個命題都無法脫離個體的存在和個體的感受,這種存在和感受往往決定著人的思考限度。不過,電影畢竟為死刑本身的不正義性提供了超越歧視、偏見和仇恨而進行理性思考的方向,那就是馬修臨刑前說的話:希望自己不要帶著仇恨離開人世,也希望自己的死能給他們帶來些許安慰,「我只想說……殺人是錯的,無論殺人者是我、你們、你們的政府……」

是的,不要殺人。也許誰也沒有權利殺人,特別是處心積慮的殺人。

以上四個問題或許可以歸結為一個最終的問題:如何向死而生。影片最後的鏡頭不斷交錯切換,那是不同的死亡瞬間:死囚的臉、牆上的鐘、自動注射機的啟動、犯罪現場殺人場面、兩具被害人的屍體,等等。無論什麼方式的死亡,天災、人禍、自殺、他殺,可選擇的、或不可選擇的,都在逼迫著人的心靈,我們對待死亡的態度也許才是照耀我們心靈的鏡子。海倫修女用愛與堅毅對「向死而生」做了最好的闡釋。在一場讓死囚和自己都同樣經歷的精神洗禮之後,海倫回到了工作的地方,她看到孩子們在牆上寫的話:「we love you sister Helen.」(我們愛你,海倫嬤嬤),這句話足以讓她欣慰一生。真的,這正是電影要告訴我們的答案:人性可能得到提升,我們可以獲得拯救。

「向死而生」,這是一個問題,一個真正嚴肅而有意義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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