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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爾日•布魯梭羅是一位相當多產的偵探和科幻小說家,他生於1951年,從80年代起便以荒誕詭異的風格奠定了自己在法國文壇的獨特地位。他的作品充盈著奔放不羈的想象力,游弋於現實於夢幻之間,成功地營造出波詭雲譎、光怪陸離的藝術氛圍,由此贏得了廣大讀者的喜愛,並榮膺多個文學獎項。

 《Le Syndrome du scaphandrier》

書籍封面書籍封面
中文譯名《獵夢人》
作者:Serge Brussolo(法)
SBN: 9782070415632 
頁數: 188
出版社: Gallimard
出版年: 2000

1 獵夢人 -作者簡介:

塞爾日•布魯梭羅是一位相當多產的偵探和科幻小說家,他生於1951年,從80年代起便以荒誕詭異的風格奠定了自己在法國文壇的獨特地位。他的作品充盈著奔放不羈的想象力,游弋於現實於夢幻之間,成功地營造出波詭雲譎、光怪陸離的藝術氛圍,由此贏得了廣大讀者的喜愛,並榮膺多個文學獎項。
  布魯梭羅尤其擅長通過對真實生活的誇張變形,揭示出隱藏在現實背後的荒謬和悲哀。無論在《獵夢人》、《投彈手的一夜》,還是《與亡靈共舞》中,他都將這一風格展現得淋漓盡致。
(源自《科幻世界·譯文版》2007年第3期)

2 獵夢人 -簡介:

獵夢人章節:
-00-.[目錄]
-01-.[深水劫匪]
-02-.[界面  零點,平靜的假象]
-03-.[次日 憂傷的探訪]
-04-.[下午 漫步迷宮]
-05-.[後幾日 夢幻麵粉]
-06-.[沒有來信的一天]
-07-.[光陰荏苒 夢遊賊與夜行盜]
-08-.[福樂廣場上的壞消息]
-09-.[秘密冰葬]
-10-.[夢的召喚]
-11-.[重歸海底]
-12-.[遠方的面孔]
-13-.[康斯達特之戰]
-14-.[木筏與水母]
-15-.[越獄]
-16-.[流亡]
-17-.[深海之春]

3 獵夢人 -相關簡介:

夢的相關言論:     威廉莎士比亞:我們是由與夢相同的物質組成的。
    西班牙戲劇家偑德羅?卡爾德隆?德?拉巴爾卡:生命就是夢幻。
    榮格:夢是嵌在精神最深處最隱秘地方的一扇掩藏著的小門,這扇小門朝著宇宙的夜空開啟,而那夜空在沒有自我意識之前很久,也就是精神。

夢的各個階段:     入眠階段的夢(帶有焦慮的支離破碎的視覺形象)
    REM階段的夢(會產生帶有幻想主題的跳躍場景)
    非REM階段的夢(反映白天所經歷的活動和心理狀態,帶有明智的主題)
    清醒的夢(夢中意識到是在做夢,還可以對夢的內容進行控制)

夢中「靈魂出竅」:     經常有些人宣稱,自己曾經有過「靈魂出殼」的神奇經歷。比如,睡夢中發現自己能夠飄在空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動不動地躺在下面。過去,這被解釋為「靈魂出竅」,但科學家最近發現了這一幻覺產生的生理機制。人體大腦特定部位具有整合視覺、聽覺、觸覺,以及其他身體生理和心理反應的能力,這樣才能讓人對事物進行整體觀察,並感知自己身體所在的確切位置。不過,人類視覺信息的傳輸速度遠遠超過了聽覺。同時,人體表面和體內各處神經組織「探測」到的外界信息資料都被傳送到這個特定部位接受整合處理。因此,一旦這個特定部位受到刺激,人類對外界的觀察和感覺就會發生明顯的改變。這直接造成了人類對自己軀體的認知感產生嚴重偏差,「靈魂出竅」的現象便出現了。

4 獵夢人 -中文版本

肖曉丹譯
來源:《科幻世界?譯文版》2007年03期
字數:100,235
錄入:夜幕下的遠古星辰/AncientStar.Black

5 獵夢人 -內容摘錄

-01- [深水劫匪]   
    那輛狹長的、光可鑒人的黑色轎車停靠在人行道旁,彷彿一隻濕漉漉的巨型橡膠水蛭,緊貼在大樓腳下,吮吸著外牆的血,慢悠悠地將灌注在樓房那粉色大理石中的營養流質喝個精光……這棟房子會因此而枯萎衰敗嗎?大衛稍稍動彈了一下,想檢查金屬車門有沒有變軟。但在最後一刻,他停住了。切不可根據瞬間的印象便陡生幻覺,這是基本規則。如果不顧規則,幻象很快就會根深蒂固,並以驚人的速度瘋狂繁殖,好比熱帶地區的植物,剛被砍斷又會重新長出,慘遭砍伐的莖梗斷口處汁液仍在流淌,然而一眨眼間便可再獲新生……
    這是一輛狹長的、光可鑒人的黑色轎車,像一頭埋伏的角鯊。車燈彷彿一雙凝固不動、令人心悸的眼睛,鍍鉻的保險杠像一排巨齒,能將任何獵物嚼得粉碎。隨著幻象不斷成形,大衛感覺到車身的結構在悄然變化。駕駛室散發出一股魚腥味,層層鱗片逐漸覆蓋了座椅的皮革表面。空氣中瀰漫著海藻的氣息,路邊的排水溝里泡沫翻騰……
    「這是穩定性的問題,」那迪婭頭也不回地低聲說,「你太緊張了。」魚腥味開始變得臭不可聞。大衛斜靠在車門上。看到汽車的行李箱和側翼正在蛻變,漸漸呈現出尾鰭的形狀。倘若你伸手觸碰車身,它的金屬外殼上瞬間就會聳起鋒利而細密的鱗片。
    「真蠢,」年輕人強迫自己這麼想,「這輛車哪像什麼鯊魚,一點兒也不像。」他不得不迅速鎮定下來,因為此時連街道的景緻也伴隨著汽車的變異全然改觀了:博物館雄偉的正門愈發像是海岸的白堊峭壁,而進門旋梯兩側的厚重雕像則越來越形同潛伏的暗礁。澳洲沿著街溝上行,汩汩作響,羞澀地輕舔著兩岸低矮的台階。大衛眨了眨眼,面前的大理石旋梯正緩緩地解體,台階不斷塌陷,變得像沙一般濃稠,隨後逐漸融化。滿月當空,在蒼白的月光照耀下,一片雪白的小沙灘悄然鋪開。
    「調整你的穩定度。」那迪婭重複了一遍,嗓音依舊嘶啞,永遠都像蒙著一層東西似的。大衛費了好大力氣才轉過身來。那迪婭將一頭紅髮藏在小流氓式樣的鴨舌帽下面,皮夾克衫的領子豎著,一副男孩子的打扮,唯有兩片微微撅起、老帶著些許倦意的豐唇在不經意間透露了她的性別。「別盡干蠢事,」她氣咻咻地嘟囔著,「再過兩分鐘我可就化身為美人魚了。哎呀,雙腳怎麼沒感覺了……」她儘力微笑,然而玩笑中卻流露出一絲恐懼。她瞥了大衛一眼,目光迷離。「你今晚怎麼了?這次行動不是小菜一碟嗎?」
    年輕人動了動舌頭,卻吐不出一個字。一旦汽車變為鯊魚,他倆將身陷魚腹,難保不會溶化於胃液中,淪為這頭肉食動物的美餐。「一輛汽車,」他機械地念叨著,「不過是輛汽車。」為了說服自己,他甚至開始複述說明書上所列的技術參數:市內及公路行駛油耗,最高時速,還有……
    驀地,所有鱗片都退縮回去,行李箱也由魚鰭狀恢復到原貌——呈現在眼前的是一輛汽車,一輛很棒的低身舊跑車,如風馳電掣般駛過路面時,動作像進攻的鯊魚一樣流暢自如……不!怎麼又來了!
    他再度將注意力投向街道,夜深人靜,馬路上冷冷清清。博物館門前的雕像在道旁站崗,這些哨兵顯然遭到了疲憊的侵蝕,早已凝固為化石。博物館的外牆由白色大理石砌成,這使路燈的光芒更顯得刺眼。珠寶店位於廣場的另一側,小店豪華富麗,櫥窗玻璃厚達幾厘米,足以抵禦任何爆炸。大衛把手伸進皮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塊上過漿的大手帕,擦了擦潮濕的掌心,幾個數字在不斷閃爍著:深度/1000米。一千米夠了,看來此次行動極有勝算。如他所料,他大概不能潛得更深,至少今晚不行,因為他太輕,躍入水中時用力不夠,所以腳尖沒有穿上鉛鞋般的墜感,而唯有伴隨這種感覺才能潛入令人眩暈的神秘海淵。不過,一千米也算不錯了。他不由自主地靠向擋風玻璃眺望天空,滿以為能從那兒看見氣泡冉冉升起。
    「你還去嗎?」那迪婭憂心忡忡地問道。他點了點頭。深度表顯示的數據已是998米,這意味著他開始上浮了。事不宜遲,得立即動手。「快吃一粒協調丸。」年輕女人一邊建議,一邊伸手遞給他一支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銅皮葯管。大衛撥出塞子,一枚藍色藥片落入掌心。他吞下藥片。「記住,」那迪婭柔聲告誡,「不能超過三粒。」
    他並未回答,服藥計量他很清楚。他吸了口氣,拿起後座上的金屬手提箱開門而出。他不是從什麼大魚的嘴裡出來的,因為汽車早已恢復原貌。當那迪婭溜到方向盤一旁時,正橫穿過廣場的大衛,使勁用鞋扣擊地面,期望聽到清脆響亮的咔噠聲。可這聲音轉瞬即逝,暴露出他周遭的世界是何等脆弱——這是上浮的直接後果,隨著他逐漸接近界面,聲響會越來越模糊,花瓶會悄無聲息地摔碎,就連最可怖的爆炸也不過聲如噴嚏……他不無擔憂地瞅了眼深度表:997米。上浮雖慢,卻已無可挽回。他明顯地感覺到了深潛時的各種癥狀:小腿神經緊張;由於眼球過於乾澀,上下眼瞼只能痛苦的觸碰;雙手潮漉漉的,想拿到被子表面擦一擦……
    鐵制的鞋掌敲打著路面,發出的卻像遠處搖鈴傳來的依稀迴音。他心裡一度冒出個念頭,想揮拳猛擊金屬手提箱中央鼓起的部分,但最後他還是放棄了,並非怕惹人注意,而是因為怕聽到的僅僅是一種含譏帶諷、擾人心神的微弱聲響。他又一次抬起頭,凝望天空,凝望界面……明月高懸,皎潔的銀盤在夜幕中勾勒得格外清晰。有一次,他在離月亮不遠的地方發現了一艘拋錨船舶的外殼……還有魚,魚群在他頭頂、在樓房和煙囪之間游弋。
    真不該想這些事情,這隻會令上浮加速。他朝珠寶店邁出了堅定的一步,只見黑暗中,櫥窗里的珠寶散發出青綠的光芒。珍珠、皇冠陳列在防彈玻璃板后,看上去彷彿深陷在淤泥之中。大衛眨了眨眼。不,那不是淤泥,而是墊子,綠色天鵝絨墊子。不管怎樣,服下的協調丸很快便會起作用,要行動就必須抓住這轉瞬即逝的良機。他向通往閘室的那道門走去。
    通常顧客在被允許跨入店鋪之前,都得在閘室停留一陣。一進入這狹窄的小房間,就會有一名觀相師透過玻璃將你從頭至腳打量一番,根據預先制定的各項指標判別你的「財富表徵」。如果你穿一雙高檔皮鞋,可卻令人遺憾地有些太新,那僅憑這一點人家就能將你拒之店外;同樣,如果你佩戴的珠寶或鑽石成色不足,你也註定會吃閉門羮。這時,你會聽到通過一台小擴音器播放的聲明:「很抱歉,先生,鑒於您誤入本店,恕我們無法提供您所能支付的商品。」受了這番羞辱,你不得不灰溜溜地從角落裡被清除出場,打道回府,就像從健康機體中排出的難以消化的殘渣一樣。
    大衛在口袋裡搜尋著那把有著複雜鋸齒的粗大鑰匙,用來打開第一道門鎖。當初他們沒費多少工夫就把它搞到手了,因為跨過閘室的門檻並不等於進入店鋪——而一旦步入閘室,便開始動真格的了。他將鑰匙伸進星形的鎖孔,只聽「叮噹」一聲平滑的脆響,一束微光照亮了鋥亮的金屬框架。大衛伸手推門,他的指紋印在門玻璃上,呈現出一張張微笑的小面孔,就像一幅幅非常貼近他相貌的漫畫。每一根手指的指尖彷彿都在扮演橡皮圖章的角色,它們的任務就是給行政文件蓋章。他望著自己的右手,一番辨認后,發現食指指端有幅凹版畫,原原本本地展示出他的肖像,這幅版畫佔據了指紋所在的那塊皮膚。他聳了聳肩,心想這沒什麼大不了,只是自己內心負罪感最樸素的流露罷了——即使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額上滲出的汗珠會晶亮如雨,就像兩個月前的那次一樣,他也絕不能就此罷手。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記得上次潛入時,他的手指所碰之處也留下了黑色的墨跡——他自己的姓名和地址。他一走進閘室,大門便向他自動關閉,這時只要出半點差錯,他就會被囚禁於此,插翅難逃,因為閘室另有一項功用,那就是截斷劫匪的退路。這間由牢不可破的鐵籠形成的囚室,隱隱透出令人厭惡的監獄味道。
    大衛手持同一把鑰匙撬開左面牆壁上那塊顯眼的標牌,暴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塊磨砂玻璃和一個即刻變亮的瞄準孔。他知道這是兩個用於識別掌肌和視網膜的超敏感探測器,程序編製完畢后就能辨認出店主的右手和左眼。只要發現外來者與預製圖樣不符,店裡裝配的所有報警器就會立即啟動,並在膽敢靠近探測器的入侵者面前鎖死閘室的大門。大衛將金屬手提箱放在地上,鬆開鎖扣,掀開蓋子。關鍵時刻到了,他不得不壓制著內心的厭惡感,打開血跡斑斑的毛巾,裡面包著從珠寶店店主身上砍下的一隻手。那迪婭幹得相當漂亮,將她當年擔任軍隊護士的本領展現得淋漓盡致。她是從手腕處下刀的,沒有藉助截肢鋸就順利完成了關節離斷,而那把鋸子她一直好好地放在箱里。「這樣倒好些,」她總是念叨,「可以給他留下比較乾淨的殘肢,免得今後受骨痛的折磨。」如果有時間的話,出於職業道德她可能還會為受害者縫合斷手呢,大衛對這點深信不疑。至於他,他從來不在手術現場旁觀。他會溜到隔壁房間,點燃一支雪茄,儘力不去注意手術器具發出的金屬碰撞聲。那迪婭總是在給病人實施麻醉后做手術……她身穿白大褂,彷彿是在某家醫院裡鄭重其事地操刀,手法靈巧得令人咋舌,速度之快抵得上兩三個持證上崗的外科醫生一齊上陣。她工作起來滴汗不出,而大衛哪怕聽到解剖刀敲擊不鏽鋼盆邊的聲音也會冒出一身冷汗……
    那快四四方方的磨砂玻璃閃耀著眩目的白光,這意味著必須儘快完成身份鑒定程序的第一階段。假如過了三十秒鐘,手還沒放上玻璃表面的話,總報警器就會拉響。大衛好不容易戰勝了厭惡感,抓起那隻手黏糊糊的殘端,將手掌緊貼在讀取器上。斷手撞在玻璃上,聲音軟塌塌的,猶如一隻撞上窗戶的鳥。機器在存儲數據時發出嗡嗡的鳴響,緊接著視網膜鑒定瞄準孔開始閃爍,顯得極不耐煩。那迪婭在一小時之前小心翼翼地摘除了店主的左眼,將它保存在一個短頸瓶底部,此時大衛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拔掉瓶塞。他暗自咒罵。凍膠狀的眼球滑落到他的指尖。他不敢擠壓它,怕它突然爆裂。倘若操作稍有失誤,他就會淪為囚徒,只能在閘室里坐以待斃,乖乖等候警察的到來。他一邊在心裡默默讀秒,一邊費力地捉住剜下的眼球,將它緩緩舉起,直到鏡頭的高度。他知道讓這東西朝正確的方向,更何況那迪婭曾不厭其煩地叫他多次重複這一動作,還把器官後部的基準點也指給他看過,以防他顛倒方位,可當他將眼球放置在黑橡膠制的瞄準孔中央時,手指還是止不住地顫抖。機器又開始低低嗚咽,接著液壓活塞發出「噝」的一聲,店門打開了。
    大衛收起用過的器官,把它們擱在箱底一塊髒兮兮的手巾上,步入店鋪。他感到雙腿乏力,舉步維艱,此時的他只想灌一杯灑下肚,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這次開門的行動進展順利,可謂天衣無縫,沒出任何紕漏。欣喜之際,他全然忘記了查看深度表。在藥片的作用下,他的嘴唇浮腫起來,舌頭下面也變得麻木了。為了檢驗藥效,他拿起粗大的鑰匙,對著首飾陳列盒上的玻璃一陣猛敲。這一次震動發出清脆的噹噹聲,既沒有變弱,也沒有顫抖。有時聲音會像運轉太慢的磁帶一樣,沒完沒了地拖著顫音,通常說來,這表明情況不妙。他又敲了下玻璃,「叮咚!」這乾淨利落的響聲令他陶醉,證明他周邊的世界是多麼牢不可破。他橫穿過店鋪,根本沒看那些陳列的珠寶。他要找的是藏在保險箱底部、不為買家所知的東西。這同樣是一條必須無條件遵守的基本規則。
    保險箱是一口粗笨老舊、箱門中央帶一個大旋鈕的黑箱子。總是這口箱子。店鋪可以改換,但箱子從來不變。這討厭的立方體敲起來悶聲不響,憑你用什麼起重機,也休想把它提起來或是挪動一厘米。真是一口堪稱典範的保險箱……穿過幾個展廳之後,他來到一扇門前,門上的銅牌寫著「內部重地」。用剛才的鑰匙就能使門轉動。門開了,映入眼帘的是一間客廳,房裡掛著沉重的紅色帷幔,四處堆滿青銅器和雕塑。保險箱佔據了房間的最隱蔽處,猶如一扇厚重的黑門,守護著某個戒備森嚴的城堡。大衛從自己的箱子里取出聽診器,放在箱門上傾聽。從旋鈕里傳出的輕微爆音一經竊聽器便增大了許多。大衛聚精會神地聽著那「嗞嗞」的響聲,像音樂家一樣細心地捕捉每個音符。突然,一些不合時宜的畫面浮現在他腦際,他想象自己正在一間醫務室里,腦袋貼著一個肥胖症病人的腹部。保險箱像是在回應他的幻想似的,猛地打了個嗝,害得聽診器的膜片痛苦地顫抖了好一陣。「夠了。」大衛心想,似乎單憑這句天真的魔咒,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然而這時,一顆碩大肥胖的心臟開始在箱門下跳動,它發出可怖、駭人的巨響,完全掩蓋了旋鈕叮叮噹噹的聲音。接著,聽見保險箱開始說:33……33……33……節奏像時鐘一樣機械而規律,永不休止。大衛從耳朵里拔下聽診器,又吞了一粒協調丸。他渾身汗涔涔的,腋窩裡的汗珠一串接一串地淌個不停。
    大衛想起上衣口袋裡放了一袋現實粉。他可以把藥粉撒在辦公室的玻璃托盤裡,用鼻子吸入,只要一眨眼工夫就成,不過,儘管現實粉能阻止夢境衍生物的蔓延,卻會加速上浮,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副作用。他摸了摸藥粉袋,猶豫不決。服用過多的現實粉會使他脫離目前完成撬鎖任務的大好環境,他可不想這樣。最好還是將精力集中到既定目標上,在干擾心智的幻象衍生物中殺出一條路來。
    他的注意力回到保險箱上,又開始了聽診。透過聽診器敏感的鼓膜傳出了近似胃囊咕嚕嚕的聲音,他豎起了耳朵,儘力捕捉旋鈕轉動時發出的微弱聲響。咔嚓……咔嚓……啪……箱閂念念有詞。「你沒戲啦!」齒輪齊聲回答。「收起你的假首飾滾蛋吧!」鐵甲也在幫腔。它們有節奏地唱著,並創造無窮的變化來點綴單調的歌詞,歌聲和諧地交織融匯在一起,猶如一出留有怪誕金屬餘味的歌劇。旋鈕發出的每一聲脆響都是一個嶄新的音符,整個鋼鐵合唱團都會隨聲附和。大衛退縮了,臉上汗漬斑斑。他掏出那塊上過漿的手帕擦了擦額頭和手掌。突然,從辦公室傳來「嘎吱」一聲響,他猛地轉過身來,心裡忐忑不安。結果發現店主的那隻手從手提箱里逃了出來。只見它握著一隻鋼筆,在傢具表面的吸墨紙上來回攀爬,寫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可憐的朋友,今晚您休想得逞。趁警察還沒包圍我的店,快滾吧……剜下的那隻眼眼浮在空中,審視著滿屋的青銅器和雕像,它不時俯衝下來,靜靜地懸在賬本上空,彷彿一架造型獨特的直升機。大衛的前額緊貼著保險箱冰冷的鐵門。他不能退卻,這不過是小菜一碟,那迪婭是這麼說的。況且,兩手空空地回去也萬萬行不通,這幾周以來,他已經三次潛入夢境卻一無所獲。如果老這麼背運的話,人家很快就會譴責他沒本事。人們甚至可能聲稱他能力盡失。「我正在上浮。」他心想,一陣恐懼滲入他的骨髓。「是的,沒錯,我們在上升,」那隻斷手在吸墨紙上狂走疾書,「六層:女士內衣、絲織品……七層:兒童用品……」大衛發瘋似的緊緊抓住旋鈕。保險箱門高聲地喘著粗氣。「您的手凍麻木了,醫生!」鎖孔在冷笑。「我不夠沉,」年輕人絕望地想著,「我正飛速地上浮,有種腳不沾地的感覺。口袋裡滿是氣泡。」彷彿與最後這一閃念遙相響應似的,一隻沉甸甸的晶質墨水瓶從辦公室上升起,在書本和掛鐘間緩慢飄移。這一失重現象意味著他所在的這片區域正逐漸喪失其原始密度。周遭的物體變得像混凝紙漿做的一樣空心易碎。緊接著,一本全皮面精裝的大部頭書籍也騰空而起,與墨水瓶會合。保險箱內部的組件卻悄無聲息。大衛輕撫著箱門,感覺金屬的構造同樣也發生了變化,令人聯想到介於陶土和灰泥之間的某種物質。「機不可失,」年輕人給自己下令,「你他媽的在等什麼呢?」他攥緊了拳頭,肘向後收,隨即使出渾身力氣沖保險箱一頓猛擊,活像一個誓將巨人拉下馬的侏儒。孰料在他的重拳之下,鐵制的箱門居然如同貝殼般不堪一擊,只聽「噼啪」一聲響,箱門被砸破了!他一個趔趄倒在鐵柜上,連胳膊帶肩膀全栽進了箱子里。他的手指在幾層隔板間亂抓一氣,打翻了好幾個裝滿示雕琢的零散寶石的袋子,弄得嘎吱嘎吱響。每次搶劫他都會碰上袋子,心理學家說這不是好事。外形經過加工的東西更值錢些,而袋子則表明虜獲的物品價值不高——雖說如此,他還是將其席捲而去。
    他的心臟狂跳不止。左臂的血管疼痛難忍,一粒偏偏生在手腕脈搏處的頑固水皰隨著脈動一起一伏。他靠著辦公桌大口喘氣。在夢魘面前他必須保持冷靜,否則無論處於哪個減壓階段,他都將被逐出夢境。他調節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一旦向夢魘屈服,極度的焦慮便會導致猝醒——那是因為他的意識要設法逃離這些駭人的景象,倉惶回到現實。倘若不小心,他就會躍上空中,從衣服和鞋子里掙脫出來;他會撞裂天花板,彷彿箭芒橫鑽黏土塊般穿越一棟棟大樓……他曾有過一兩次這樣的經歷,真是刻骨銘心的慘痛記憶啊。當時,他忽然感覺自己變成了大炮飛人,朝一些最可怕的障礙物猛衝過去:什麼牆壁、地板、天花板、屋頂,還有樑柱……每一次他都深信,再來一次撞擊自己的頭顱準會爆炸,雖說這種事並未發生,但穿過幾棟黏糊糊的大樓這一體驗本身就十足令人憎厭。當夢驟然停止時,一切事物的結構都會鬆散下來,最硬的那些物質蛻變為靈媒外質(靈媒在通靈的恍惚狀態中產生的一種黏性體外物質。——譯者注),其稠度近似於肉凍或是生雞蛋的蛋清。如果不得不從這片骯髒的地方開闢出一條路來,為了有助於上升,身體姿勢要保持流線型,而且尤其要緊閉雙唇,以免誤吞下正在腐爛的夢形成的凍膠狀物質。
    夢魘往往絲毫不考慮任務的緊迫需要就把你驅出夢境,以猝然的方式讓你擺脫刺激,導致你最終兩手空空。每當出現這種情形,由於上升速度太快,你根本沒辦法牢牢抓住戰利品。在壓力衝擊下,成袋的寶石、一沓沓鈔票,還有一件件首飾註定會掙脫你的懷抱,消失無蹤。你的衣服裂成絲絲縷縷,飽受折磨的關節甚至令你產生被五馬分屍的慘痛幻覺……繼而你將感到水流在身體上的摩擦,起初像柔絲掠過般愜意,但隨著速度加快,你會越來越痛苦不堪。最後,你全身緋紅地從沉睡中醒來,好像讓砂紙磨過似的,一片片肉裸露在外,上面還留有摩擦后出現的幾大塊紅斑。
    大衛迫使自己儘可能緩慢地呼吸。他一面緊緊摟住裝滿鑽石的口袋,一面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從葯管里又倒出一粒協調丸來,三粒,已經達到最大劑量了。一旦過量,他可能遭遇深潛員行話中常提到的「灌鉛效應」。這是一種極度的重力,使一切動作都變得遲緩,還會令你不得不盤算成千上萬次才敢稍有舉動。起初大衛曾經犯過一兩次這樣的錯誤,結果強迫性的測算癖使他完全陷入了癱瘓狀態。剛坐上椅子,一種狂熱的慾望便在瞬間攫住了他,逼著他馬不停蹄地測算座墊對其身體重量的阻力,緊接著他得確立支配他從椅子走到門口這一直線運動的方程式。隨後,他又開始如痴如狂地計算自己的手指對每平方厘米的瓷片所施加的壓力。最後他徹底沉溺於估量房間的周長、體積及其材料強度。就在醒來的瞬間,他還正投入新一輪的運算呢:準備盡量精準地算出需要幾年、或者幾個世紀的雨水侵蝕,牆壁才會磨損得跟香煙紙一樣薄……頭腦「灌鉛」是很恐怖的事。這一心理誘惑會將你擲入數學公式和方程式的無底深淵。三粒,確實不能再多了,除非你想讓自己的大腦變成一台著魔的袖珍電子計算器。
    他的心跳差不多算正常。裂開的保險箱沒再出聲,唯有砍下的那隻手還在吸墨紙上繼續蹦嘣跳跳。忽然,它朝大衛猛撲過來,想抓住他的臉,看那架勢還想剜他的眼。年輕人揮臂將其趕走,從辦公室奪路而逃,等快到閘室的時候才想起他還得利用這些殘餘器官來打開防彈鐵門。他用目光搜尋著藏有透視讀取器的金屬箱所在的位置。如果想從珠寶店脫身,就得重施確保他潛入店內的那套伎倆——正因為如此,他需要從被麻醉的珠寶商身上切除的那些器官。他腦海中猛地閃現出一幅畫面:珠寶商仰頭倒在釘了皮的理髮椅上(這不過是富人一時的心血來潮),胳膊奇怪地短了一截,上面蓋著塊毛巾,眼眶裡紗布做的止血板球就像一個放錯了地方的塞子……「他沒什麼感覺,」那迪婭說過,「我留下了服藥說明書,等他醒來就能看到,另外還有一管止痛片。」可此刻那隻手在哪兒?還有眼睛呢?
    大衛往回走了幾步。那隻斷手正像一頭怒沖沖的野獸般抓扯著吸墨紙,揚起一團粉色的灰塵。那隻眼睛則高懸空中,在吊燈的水晶墜子之間飄蕩。「給我過來!」年輕人傻乎乎地下令,向前邁了一步。話音剛落,斷手便從辦公桌上一躍而起,連跑帶跳地躲進了五斗櫥。大衛試著爬上椅子去逮眼睛,可那傢伙卻緊貼著天花板飛,偏偏讓人夠不著。年輕人重試了一次,但椅子腿突然變軟了,椅子在他身體的重壓下轟然坍塌,把他拋到地上。他的頸背撞上了辦公桌的一角,不過卻沒有任何痛感,因為此時連傢具的硬度也已經與松糕無異。解體正不斷加劇,他看了下深度表,熒光刻度盤上顯示的深度為500米。他無論如何都得衝出去,這是一項無法逃避的任務。如果醒來時還沒來得及脫身的話,戰利品將離他而去,他只能一無所獲地浮出水面。就在這時,他背後的玻璃櫥窗被人狠砸了幾下,震顫起來。他不勝煩躁地轉過身:原來是那迪婭在用雙拳敲打硬邦邦的玻璃,想引起他的注意。「我沒法出來,」他很誇張地扯動著嘴,以便她能通過口形猜到他的話,「我把手和眼睛弄丟了。」年輕女人撮攏嘴唇,在玻璃上呵著氣,反寫了一行字。她顛倒了若干字母,然而大衛很快破譯出了意思:對你已經無所謂了。夢在崩塌。你能出來。你比我強。
    大衛本能地摸了下自己。她說得沒錯,潛夢者的密度總是比他所在的夢境要大一些。別看當夢境狀態良好時,這點差別起不了什麼作用,可一旦崩潰的時刻降臨,便能利用這一優勢。
    「你能行的,」那迪婭在櫥窗另一邊嘶喊,「你比眼前的障礙物堅實!快!」
    大衛匆匆擺出架勢,準備一頭撞上玻璃牆。可萬一受傷呢?恐懼令他剎時停住了。有一瞬間,他眼前浮現出一幕慘象:臉被玻璃碎片劃破,頸動脈也被切斷。不,他過不去,那些碎片像尖刀一般鋒利,就這樣衝過去無異于飛蛾撲火、自尋死路。他……
    突然,報警器的一聲長嘯嚇得他魂飛魄散。一定是珠寶商的手把它摁響的。有一個按鈕藏在抽屜深處,直接連通最近的警察局,要報警只需按一下那個鈕就行。警報器「哞哞」地叫著,像一頭倍受折磨的奶牛,或是一艘起航的船舶。大衛閉上雙眼。他又一次感到了大海的氣息,腳陷在鬆軟的沙灘里,手裡捏了一把卵石……不!什麼亂七八糟的,不是卵石,是天然寶石。是未經雕琢的鑽石。
    那迪婭瘋狂地用拳頭砸著櫥窗,把他帶回現實。年輕女人乳白色的臉頰上汗光點點,一綹紅棕色的頭髮從鴨舌帽下鑽了出來,彷彿一道劃過額頭的血痕。大衛後退兩步,估量這櫥窗以及門梃能有多堅硬。乍一看,這一切都像銅牆鐵壁,甚至一輛全速駛來的卡車也別想撞出半條縫隙。可這不過是幻象罷了,此刻距離界面已經很近,要論物質性,夢幻世界根本無法與做夢者抗衡。只要猛地一衝櫥窗就會破裂,跟剛剛爆開的那個保險箱沒什麼兩樣……話是這麼說,但他服用了協調丸。在藥力作用下,防彈玻璃的硬度不會增強嗎?那樣的話,他豈不是要迎險而上?那迪婭仍在叫喊著,而他滿耳朵里都是報警器的嘈雜聲,全然聽她不見。他伸腳沖沙發狠踢過去,結果沙發像水母一樣收縮了一下。陳列的珠寶煥發著油光,那些珍珠猶如一塊塊榛子大的黃油,因禁不住酷熱而溶化。這一次不能再拖了。大衛把裝寶石的幾個口袋摟在懷中,繃緊全身肌肉,一頭扎進櫥窗,從一排首飾盒上空滑翔而過。在現實生活中,即使他真能完成這項壯舉,恐怕日後也得接受運動功能治療;然而在夢境里,他很少會體力不支。他的身體好比一台運轉良好、忠心耿耿的機器,幾乎總是值得依賴……
    就在他的頭顱撞上玻璃表面的那一瞬間,防彈櫥窗爆裂了。玻璃碎片談不上鋒利,如同瀑布般瀉在人行道上,悄然無聲。大衛一直滾到那迪婭跟前,頭髮上沾了一層晶狀粉屑。他吐出滿嘴的玻璃渣,發現口裡殘留著薄荷的餘味,也許因為那玻璃是綠色的緣故。
    那迪婭攙扶他站起來,一把將他拉進汽車。他幾乎感覺不到年輕女人的手放在他的臂肌上。他心裡想的是汽車能否承受他的體重,他們會不會一屁股坐在馬路上。由於周遭物體的密度跟自己相去甚遠,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你動作慢騰騰的,」那迪婭抱怨道,「是不是把藥丸全吃了?」「——是的。」他一面承認,一面小心翼翼地坐上客座。
    每次逃跑都由那迪婭開車,鑒於處於蘇醒階段的潛夢者身體密度太大,他深怕一彎手指就會把檔把捏變形。
    就在年輕女人點火啟動汽車時,從街道另一端冒出了旋閃的紅色警燈。「是警察!」她的聲音近乎失真。大衛在座椅上蜷縮成一團,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唯恐汽車輪胎爆裂。值得慶幸的是,這輛車還能堅持,車上的金屬尚未現出預示即將猝醒的明膠狀。
    「他們咬住咱們了。」那迪婭開車扎進一條窄巷,發動機轉速一路飆升。每逢轉彎輪胎都會軟塌一次,而車內則瀰漫著一股燒焦的橡膠味道。
    「時間緊了點,」紅棕色頭髮的女人喃喃道,「看你在那兒磨磨蹭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我擔心得要死。要是我陪著你去就好了。」
    「那可不行,你不是不知道,」大衛一隻手擱在她的大腿上,輕聲答道,「行動程序是不容更改的。我只能單幹。」
    「就是因為這樣事情才越來越難辦。你的負罪感加深了。其實你心裡隱隱地希望失敗,希望兩手空空地回來。」
    「不,不是的。」
    「得了吧!」
    後面有人沖他們開槍。密集的子彈呼嘯著飛過來,彷彿傾盆瀉下的冰雹一般狠狠砸在身上。
    「沒事的,」那迪婭鬆了口氣,「這裡到底有多深?」
    「200米。」大衛答道。眼看就要夢醒了。
    「在上界你可得小心哪,」年輕女人在他耳旁輕聲叮嚀,「我是說在現實世界。在這兒你總能安然脫身,可是在那邊……每次你離開我都擔驚受怕的。你什麼時候再下來呢?」
    「不知道。如果我身體狀態好的話,一周內吧。」
    「這麼久。你不在的時候我老是不停地想,想上界會有多少危險在等著你:什麼疾病、事故,還有撞翻人的汽車。那個世界看上去好可怕。」
    「的確很可怕。」大衛表示贊同。突然,一陣彈雨襲來,擋風玻璃頓時碎片橫飛。那迪婭用一隻手打開手套盒,掏出藏在裡面的手榴彈,用牙咬掉保險銷,從敞開的車窗擲了出去。
    「我最怕的就是生病。」她接上剛才的話頭,「有種病……你怎麼稱呼來著?是流感吧?」
    手榴彈爆炸了,警車被整個掀了起來,然後重重跌落在地,最後橫在路中央,在熊熊火光中噴射出滾滾濃煙。
    「流感沒什麼大不了。」大衛糾正道,「除非人上了年紀,你不用擔心這個。」
    他從她肩上望過去,只見那幾個警察正費儘力氣地掙扎著從燒得面目全非的車裡爬出來。他們瘋狂地揮舞雙臂,在漆黑的夜裡奔跑,活像團團烈焰,唯有嘴巴顯得跟黑洞一樣。
    「就算待在家裡你也有可能送命。」那迪婭接著說,「萬一你洗澡的時候不小心踩上香皂,滑倒了,一頭撞到浴缸邊緣,砸壞了腦袋怎麼辦?答應我,洗澡不要太勤,好嗎?我不在乎你身上臟。在夢裡是聞不到氣味的。」
    沒人再繼續追趕他們了,那迪婭依然踏足油門向前行駛直到出城。「我們成功了。」她向大衛轉過身,臉上掛著她那永恆不變的憂傷的微笑。
    「不過是小菜一碟,」年輕人道,「下次必須幹得更好。咱們不能老這麼繼續下去呀。」
    「你別聽信上界那些人的煽動。」紅棕色頭髮的女人頗不以為然,「要潛到千米以下,必須保持充沛的體力,太棘手的事兒別去干。瞧,今晚要不是我在……」
    汽車行駛在一片交區的荒地上,遠處的地平線清晰地映襯出無數莫可名狀的陰影,它們充斥於天地間,彷彿用膠合板剪裁而成的背景。那迪婭剎住車。他們總算躲過了警方的追捕。「若爾果會來接我,」她悄聲說道,「就算警察發現了這輛車,也不可能查到我們。這是我今早才偷來的。」
    大衛打開車門,走了下來。他覺得地面實在太鬆軟了,簡直跟凝膠差不多。那迪婭飛快地撲到他胸前,嘴湊上去緊貼在他的唇上。她的嘴唇總是滾燙的,帶著一股近乎病態的熱氣,就像某種慢性炎症一般,稍稍有些令人畏懼。大衛把她緊摟在懷中,然而他全身的肌肉越來越癱軟,完全失去了早先有的力量。突然間,他的衣服在身上飄蕩起來。他心想,此刻的自己看上去一定像個把爸爸的雨衣拿來穿的小孩,樣子怪裡怪氣。他使勁想挺起胸膛,可他的胸肌已經徹底化為烏有。界面近在咫尺,進程已不可逆轉。他明白,如果把手探入口袋找他的那把手槍(大型卡斯-溫格勒357,配通風子彈袋,淡藍色的金屬外殼,初速能達到……),掏出來的沒準兒會是個不倫不類的玩意兒,滑稽可笑到極點:一把手槍,或是軟吸盤槍,跟小孩兒的玩具一樣;還可能是剝了一半的香蕉,甚至可能只剩下點沙子,或者是一頭虛弱的、奄奄一息的小獸,比如一隻沒毛的、又瞎又聾的小貓……又瞎又聾。
    「我要飛了,」他氣喘吁吁地抓住那迪婭的肩膀,「拉住我!」他的手指雖然陷進了年輕女人肉體的深處,卻沒遇到任何阻力。他抱住的不過是個幽靈。「別忘了!」那迪婭嘶喊著,她的臉越縮越小,「車禍,還有生病……別在上界待太久啊!」
    他想回答,可來自界面的強大吸附力把他捲入了空中。就在這時,若爾果的摩托車那片郊區荒地上疾馳而來。他閉上眼睛,忐忑不安地等待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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