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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曉風的經典散文作品

1 癲者 -作者簡介

  張曉風,筆名有曉風、桑科、可叵,第三代散文家中的名家,1941年出生於浙江金華,江蘇銅山人。八歲后赴台灣,畢業於台灣東吳大學,並曾執教於該校及香港浸會學院,現任台灣陽明醫學院教授。她篤信宗教,喜愛創作。小說,散文及戲劇著作有三、四十種,並曾一版再版,並譯成各種文字。六十年代中期即以散文成名,1977年其作品被列入《台灣十大散文家選集》,編者管管稱「她的作品是中國的,懷鄉的,不忘情於古典而縱身現代的,她又是極人道的。」余光中也曾稱其文字「柔婉中帶剛勁」,將之列為「第三代散文家中的名家」。又有人稱其文「筆如太陽之熱,霜雪之貞,篇篇有寒梅之香,字字若瓔珞敲冰。」皆評價甚高。曾得過吳三連,中山國家文藝獎,當選過十大傑出女青年。是中國作家之一。

2 癲者 -《癲者》全文 旭旭呈上

  一、

  癲者走入電影院,坐下來,看了一場越南大戰。

  當曲終人散,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孩子帶著一把掃帚來清場,她看見癲者正掩面失聲。

  「回去,」她不耐煩地說,:「如果你想看兩次,你得再去買票。」

  「兩次?」癲者為之觳觫,「這樣悲慘的電影誰能受得住看兩次呢!」

  「那麼你出去,並且不要把眼淚灑得一地!」

  「可是誰能不哭呢?」

  「這只是電影,神經病!」

  「就是因為它只是電影——我知道真的戰爭將殘酷千倍。」

  癲者一路哭了出去,把正午的日頭哭成昏月。

  二、

  癲者站在嬰兒室的玻璃窗前,他的鼻子貼在冷冷的玻璃上,他的臉孔因而平板得像一張拙劣的畫。 「哪一個是你的孩子?護士小姐走過來親切地問。

  癲者轉過身來,張開嘴,因情急而流淚了。

  「沒有,」他口吃地說,「沒有什麼人是什麼人的孩子,所有的孩子都不屬於他們的父母——他們只屬於他們自己的命運。」

  「你說什麼?」護士吃驚了。

  「我看見他們的未來。」

  「你看見什麼?」

  「我看見他們將死於刀,死於槍。死於車輪,死於癌,死於苦心焦慮,死於哀毀悲切,死於老。我看見他們的小臉被皺紋撕壞,他們的骨頭被憂苦壓傷。

  那善良的護士忽然失手,將針葯打了一地,襁褓中熟睡的嬰兒們同聲哭了起來。

  三、

  癲者帶著一個很大的捕網,走向春天的郊野。

  他在芳香得令人難以自持的空氣中跳躍著,追逐著,十分忙碌地把他的捕獲物塞入背後的大袋中。

  一個孩子在旁邊看了許久,忽然受不了大叫了起來。

  「你真笨,連一隻蝴蝶都捉不到。」

  「我根本就不想捉蝴蝶。」癲者分辨道。

  「那麼你捉什麼?」

  「我捕風。」

  「什麼風?」

  「今年春天的風,從岩穴來的風,穿過毿毿金縷的風。」

  「你捉到了嗎?」

  「我捉到了,在我背上的行囊里。」癲者驕傲的展示他的皮袋,但其中空無一物,癲者驚訝得坐地大哭。

  「原來是有的,只是現在散了。」

  孩子不屑地轉身離去,他的運氣不錯,因為還趕得上到不遠的小溪邊去----那裡有一個高明的捕手,剛好捉到一隻耀眼的大彩蝶。

  四、

  癲者在一家百貨公司里起碼趔趄,立刻引起店員的懷疑。

  「要買什麼?」她們大聲咆哮。

  「聽說,聽說你們有一種新貨色,叫做愛情。」

  「是的。那是一種洗衣機。」

  癲者黯然垂首。

  「沒有人將多餘的愛放在這裡寄售嗎?」

  「多餘?」女店員尖聲叫了起來,「我們人人自己都缺貨呢!」

  一架旋轉的黑梯把癲者送下樓,癲者覺得自己已不斷地下沉入地曹。

  五、

  黃昏,癲者拿著一個又冷又乾的饅頭坐在路邊的椅子上啃食。

  忽然,他把那無味的饅頭放入懷中,哀哀地哭了起來。

  「我多麼殘忍,」他說,「當我在咀嚼這細緻的白面的一分鐘,不正有許多跟我一樣圓顱方趾的人,因為連粗麥也得不著而餓死嗎?」

  他就因自己奢侈的晚餐而深悔,竟至終夜無眠。

  六、

  癲者在公園的草地上午寐,有哭聲把他吵醒了,他看到兩個相咬的孩子。

  「你們是一對仇敵嗎?」

  「不,」他們懷著怨毒說,「我們是兄弟。」

  癲者又睡去,並且再度被哭聲吵醒,他看到兩個相詬的男女。

  「你們是一對仇敵嗎?」

  「不,」他們懷著怨毒說,「我們是夫妻。」

  癲者勉強合眼,仍然被哭聲吵醒,他看到相執的老人和青年。

  「你們是一對仇敵嗎?」

  「不,」他們懷著怨毒說,「我們是父子。」

  癲者於是翻身而起,逃向山。

  七、

  精神病院的院長帶著繩索和從員來找癲者。

  「我們聽說你是這城中最有名的癲狂者,我們不能讓你隨便在街上走,你跟我們去治療吧!」

  癲者緩緩地抬起他悲哀得令人揪心的眼睛。

  「為什麼我不能在這城裡?」

  「因為癲狂的人只應該跟癲狂的人在一起。」

  「那麼,讓我留在街上——因為這裡全是癲狂的人。」

  「你應該住院。」

  「我們的城市就是病院。」

  精神病院的院長一躍而上,想要綁住他,但癲者反而綁住了院長,並且把他交給從員。從員們看都不看一眼,便把胡踢亂打的院長架上車,帶他到他自己所開設的精神病院去。

  八、

  有人看見癲者在海邊刳木為舟,就群聚前觀。

  其中某個膽子較大的上前來問道:「癲者,你要走了嗎?」

  「誰不走呢?誰又有『永久地址』呢?」

  「你要到哪裡去?」

  「你們誰又知道自己往哪裡去呢?」

  眾人中較敏感的已開始為自己低泣。

  「你真的是癲狂的嗎?」一個孩子跑上前去,抱著他的頸項。

  癲者莊嚴地站起身來,緩緩地說:「我不配,但我祝福你是,立志做個大癲吧!孩子。」

  眾人嘩然,急去搶救那孩子。

  九、

  有許多日子人們不見癲者,直到第二年春天,非洲菊開得特別絢麗的時候, 有一個女孩子說她在澎湃如海的花從中看到過他的臉。

  「真的是他的臉?」有人問。

  「我不知道。」女孩說,「我定睛看時,只見春花不見人。」

  於是有好事的人去看那片花海。

  可是,當他們趕到的時候,連那片花海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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