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作品信息

【名稱】《贈從弟》
【年代】東漢
【作者】劉楨
【體裁】五言古詩
【出處】《先秦漢魏晉南北 朝詩·魏詩》

2作品原文

其二
亭亭山上松①,瑟(sè )瑟古中風②。
風聲一何③盛,松枝一何勁!
冰霜正慘凄④,終歲常端正。
豈不罹(lí)凝寒⑤,松柏有本性⑥!
其一
①選自《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卷二。劉楨(?--217),漢末詩人,建安七子之一,以五言詩著稱。《贈從弟》共三首,這是第二首。
②從(cóng)弟,堂弟。
寫作背景
讀劉楨的詩,須先了解他的為人。在建安時代,劉楨是一位很有骨氣並有正氣的文士。據《典略》記載,一次曹丕宴請諸文學,席間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眾人皆伏」,唯獨劉楨「平視」,不肯折節。曹操恨他「不敬」,差點砍了他的腦袋。以這樣的氣骨作詩,其詩自能「挺挺自持」、「高風跨俗」。
《贈從弟三首》,就帶有這樣的氣骨。詩中運用比興之法,分詠蘋藻、松柏、鳳凰三物,以其高潔、堅貞的品性、遠大的胸懷、抱負,激勵堂弟,亦以自勉。在古人贈答之作中,堪稱創格。下面一起讀讀,那一字一句都帶著正義的詩吧!
先看第一首,詠的是「蘋藻」。蘋藻生於幽澗,「託身於清波」,歷來被視為潔物,用於祭、享。此詩詠蘋藻,開筆先敘其託身之處的非同凡俗:「泛泛東流水,磷磷水中石。」「泛泛」敘澗水暢流之狀,「磷磷」寫水中見石之貌。讀者眼前,頓時出現了一派幽涼、清澈的澗流。然後才是蘋藻的「出場」:「蘋藻生其涯,華葉紛擾溺」——在幽澗清流之上,蘋藻出落得花葉繽紛,隨著微波輕輕蕩漾,顯得何其清逸、美好!「采之薦宗廟,可以羞(進)嘉客。」這就是人們用作祭享、進獻貴賓的佳品呵!這兩句寫蘋藻的美好風姿,用的是映襯筆法。讀者可以感覺到,其間正有一股喜悅、讚美之情在汩汩流淌。接著,詩人忽然拄筆而問:「豈無園中葵?」意謂:難道園中的冬葵就不能用嗎?回答是深切的讚歎:「懿(美)此出深澤!」但蘋藻來自深遠的水澤,是更可貴、更能令人讚美的。這兩句,用的又是先抑后揚的筆法:前句舉「百菜之主」園葵之珍以壓蘋藻,是為抑;后句贊蘋藻之潔更勝園葵,是為揚。於問答、抑揚之中,愈加顯得蘋藻生於幽澤而高潔脫俗的可貴。以此收束全詩,令人讀來餘韻裊裊。
再看第二首詠「松柏」。松柏自古以來為人們所稱頌,成為秉性堅貞,不向惡勢力屈服的象徵。孔子當年就曾滿懷敬意地讚美它:「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這一首寫法,與詠蘋藻又稍有不同,不是先寫背景,后寫主體,而是開筆便讓山上亭亭之松拔聳而起,展現出一種「突兀撐青穹」的雄偉氣象。然後再用「瑟瑟」谷風加以烘托,寫得極有聲勢。後面兩句為表現松柏的蒼勁,進一步渲染谷風之凜烈:「風聲一何盛,松技一何勁!」前「一何」慨嘆谷風之盛,簡直就要橫掃萬木;后「一何」敘寫松枝之勁,更顯出松柏那「其奈我何」的剛挺難摧。詩人也許覺得,與谷風相抗,還不足以表現松柏的志節,所以接著又加以「冰霜」的進襲:「冰霜正慘凄,終歲常端正。」前一個「正」字告訴人們,此刻正是滴水成冰、萬木凋零的凄寒嚴冬;后一個「正」字又告訴人們,再看松柏,它卻依舊端然挺立、正氣凜然,不減春日青蒼之色。《禮記》說:「其在人也,如松柏之有心也,故貫四時不改柯易葉。」正可拿來作「端正」的註腳。這兩句描摹冰霜,辭色峻冷;展示松柏,意態從容。松柏的堅貞志節,正顯現於這一鮮明的對照之中。此詩結尾也是冷然一問:「豈不罹凝寒?」意謂:難道它不怕遭受酷寒的侵逼?然後歸結到詩人主意之所在:「松柏有本性。」吐語沉著,戛然收筆。讀者於涵詠之際,恍可見到,那雄偉蒼勁的松柏,還久久矗立在眼前。
第三首詠的是「鳳凰」。鳳凰是傳說中的「神鳥」(《說文》),生長在南方「丹穴山」中。《大戴禮記》說它是「羽蟲」之「長」,所以棲、食也與凡鳥不同:「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詩經·大雅·卷阿》鄭玄箋)。這就是此詩開頭所說的「鳳凰集南嶽,徘徊孤竹根」之意。詩人之歌詠鳳凰,不僅因為它有此神奇的習性,更矚意於它那絕世高蹈的懷抱:「於心有不厭(足),奮翅凌紫氛。」——它根本鄙棄「鳥為食亡」之俗,不滿足於「竹實」之食,而要奮展巨翼,掠過九霄的紫霞,高遠地飛翔!后一句以鳳凰凌空「奮翅」的動態形象,表現它絕世超俗的高遠之志,運筆勁健,富於陽剛之美。讀過莊子《逍遙遊》和宋玉《對楚王問》的人都記得,當鵾鵬、鳳凰「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之際,「學鳩」、鷃鳥之輩曾以其井蛙之見,對它們加以無知的嘲問。宋玉因此有「鳳皇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籬之鷃,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之語,將這類斗筲之輩一筆罵倒。詩人大約正有感於此,所以接著兩句便借鳳凰之口,對無知之輩的嘲問,作出了聲震雲天的回答:「豈不常勤苦,羞與黃雀群!」意謂:正是為了不與世俗之輩同流合污,我才不避勤苦、投入搏擊風雲的鬥爭生涯的呵!詩人仰望雲空、激動不已,不禁又悠然神往地追問一句:「那麼,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歸來?」鳳凰的回答乾脆利落:「將須聖明君」。意謂:到了明君臨世的時候,我就將萬里來歸!這四句抒寫鳳凰之志,詩人將其置於「奮翅凌紫氛」之後,便造出了一種高天傳音的雄奇境界。絕世高蹈的鳳鳥,正凌空遠去,萬里雲天卻還隆隆地回蕩著它那高傲的鳴叫,這壯懷是書寫在高天白雲之上的呵!

詩歌的評價

陳柞明評論劉楨的詩,用了「翠峰插空,高雲曳壁」的精妙比喻(《采菽堂古詩選》)。《贈從弟三首》確實當得起這樣的讚美。作為詠物詩,這三首對蘋藻、松柏、鳳凰雖然著筆不多,卻都是畫龍點睛,使它們個個風骨棱然。這正是詩人自身高潔之性、堅貞之節、遠大懷抱的寫照。倘若他自身沒有這種「挺挺自持」的氣骨,就不能將這類無情之物鑄造得如此「高風跨俗」、富有生氣。詩人運筆也搖曳多姿、富於變化:詠蘋藻,則映襯抑揚、著色清淡,正適宜表現它的淡泊高潔之性;贊松柏,則辭氣壯盛、筆力遒勁,正可與它的抗風傲霜之節並驅;歌鳳凰,則筆勢宕跌,飄逸多姿,正顯現了鳳凰奮翅高舉的遠大志向和瀟洒身影。僅從詠物這一點看,它們繼承了屈原《橘頌》的創作經驗,又表現了張戒所說「詠物之工,卓然天成」(《歲寒堂詩話》)的妙處。
但從詩人之本意來說,作此三詩,「本不期於詠物」,而在於「贈」人。贈人之作,自漢末蔚然成風,但大多抒寫朋友往還之事、夫婦離聚之情。劉楨之贈從弟,其勖勉、讚美之思,全借「詠物」發之,實在是破了常格。一詩一詠,詩面上看似處處詠物,其精光射處,卻在在都與從弟相關:從弟出身寒門,詩人即以蘋藻之出於幽澗為喻,贊其不墜高潔之性;從弟身罹亂世,詩人即以松柏之抗凝寒為喻,勉其常懷堅貞之節;從弟無意於仕進,詩人又以鳳鳥之高翥為喻,讚美他不與世俗同流之志。三首詠物詩,正是這樣,在「贈從弟」這總題目下融匯成一片,寄託了詩人對從弟的深情勉勵和殷殷期望。「其情真,其味長,其氣勝」,在建安詩人眾多贈人之作中,真可卓然獨立、難與並能了。

3作者簡介

劉楨
(186~217)漢魏間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字公幹。東平(今屬山東)人。父劉梁,以文學見貴。建安中,劉楨被曹操召為丞相掾屬。與曹丕兄弟頗相親愛。后因在曹丕席上平視丕妻甄氏,以不敬之罪服勞役,后又免罪署為小吏。與陳琳、徐幹、應瑒等同染疾疫而亡。文學成就主要表現 在詩歌、特別是五言詩創作方面。曹丕就曾說他「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又與吳質書》)。其作品氣勢激宕,意境峭拔,不假雕琢而格調頗高。他與王粲合稱「劉王」。與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合稱建安七子,他以詩歌見長,其五言詩頗負盛,後人將他與曹植並稱「曹劉」,為「建安七子」中的佼佼者。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劉楨去世。他的著述包括《毛詩義詞》十卷,文集四卷。後人集有《劉公幹集》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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