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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湯,(?—約前6年)字子公,漢族,山陽瑕丘(今山東兗州北)人,西漢大將。漢元帝時,他任西域副校尉,曾和西域都護甘延壽一起出奇兵攻殺與西漢王朝相對抗的匈奴郅支單于,為安定邊疆做出了很大貢獻。

1陳湯傳

陳湯字子公,山陽瑕丘人也。少好書,博達善屬文。家貧丐貸無節,不為州里所稱。
陳湯像

  陳湯像

西至長安求官,得太官獻食丞。數歲,富平侯張勃與湯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詔列侯舉茂材,勃舉湯。湯待遷,父死不奔喪,司隸奏湯無循行,勃選舉故不以實,坐削戶二百,會薨,因賜謚曰繆侯。湯下獄論。后復以薦為郎,數求使外國。久之,遷西域副校尉,與甘延壽俱出。
先是,宣帝時匈奴乖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與郅支單于俱遣子入侍,漢兩受之。后呼韓邪單于身入稱臣朝見,郅支以為呼韓邪破弱降漢,不能自還,即西收右地。會漢發兵送呼韓邪單于,郅於由是遂西破呼偈、堅昆、丁令,兼三國而都之。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漢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獻,因求侍子,願為內附。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貢禹、博士匡衡以為《春秋》之義「許夷狄者不一而足」,今郅支單于鄉化未醇,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吉上書言:「中國與夷狄有羈縻不絕之義,今既養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絕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后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知勇俱困,以致恥辱,即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若懷禽獸,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必遁逃遠舍,不敢近邊。沒一使以安百姓,國之計,臣 之願也。願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復爭,以為吉往必為國取悔生事,不可許。右將軍馮奉世以為可遣,上許焉。既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擊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略民人,驅畜產,烏孫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
建昭三年,湯與延壽出西域。湯為人沉勇有大慮,多策謀,喜奇功,每過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領外國,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北擊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離烏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郅支單于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驅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亦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使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益置揚威、白虎、合騎之校,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逾蔥嶺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 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甚多,從后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后重。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
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日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傅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講慣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斗來!」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周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鹵楯為前,戟弩為後,昂射城中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下騎,傳戰大內。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併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勛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於是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康、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籓,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壽以為:「郅支及名王首更歷諸國,蠻夷莫不聞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車騎將軍許嘉、右將軍王商以為:「春秋夾谷之會,優施笑君,孔子誅之,方盛夏,首足異門而出。宜縣十日乃埋之。」有詔將軍議是。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延壽,延壽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湯。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
地理位置

  地理位置

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是為郅支報仇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后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漸不可開。」元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議久不決。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籓,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大勛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這勞,而廑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毋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於是天子下詔曰:「匈奴郅支單于背畔禮義,留殺漢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豈忘之哉!所以優遊而不征者,重協師眾,勞將帥,故隱忍而未有雲也。今延壽、湯睹便宜,乘時利,結城郭諸國,擅興師矯制而征之。賴天地宗廟之靈,誅討郅支單于,斬獲其首,及閼氏、貴人、名王以下千數。雖逾義干法,內不煩一夫之役,不開府庫之臧,因敵之糧以贍軍用,立功萬里之外,威震百蠻,名顯四海。為國除殘,兵革之原息,邊竟得以安。然猶不免死亡之患,罪當在於奉憲,朕甚閔之!其赦延壽、湯罪,勿治。詔公卿議封焉。」議者皆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元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乃封延壽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告上帝、宗廟,大赦天下。拜延壽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延壽遷城門校尉、護軍都尉,薨於官。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復奏:「湯以吏二千石奉使,顓命蠻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盜所收康居財物,戒官屬曰絕域事不復校。雖在赦前,不宜處位。」湯坐免。
后湯上書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驗,實王子也。湯下獄當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訟湯曰:「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仄席而坐;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不重也。蓋『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率之臣』。竊見關內侯陳湯,前使副西域都護,忿郅支之無道,閔王誅之不加,策慮愊億,義勇奮發,卒興師奔逝,橫厲烏孫,逾集都賴,屠三重城,斬郅支首,報十年之逋誅,雪邊吏之宿恥,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今湯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歷時不決,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為秦將,南拔郢都,北坑趙括,以纖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莫不隕涕。今湯親秉鉞,席捲喋血萬里之外,薦功祖廟,告類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義。以言事為罪,無赫赫之惡。《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夫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報,況國之功臣者哉!竊恐陛下忽於鼙鼓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厲死難之
陳湯

  陳湯

臣也。」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為士伍。
后數歲,西域都護段會宗為烏孫兵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將軍王鳳及百僚議數日不決。鳳言:「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問。」上召湯見宣室。湯擊郅支時中塞病,兩臂不詘申。湯入見,有詔毋拜,示以會宗奏。湯辭謝,曰:「將相九卿皆賢材通明,小臣罷癃,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國家有急,君其毋讓。」對曰:「臣以為此必無可憂也。」上曰:「何以言之?」湯曰:「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今圍會宗者人眾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時解?」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過數日。因對曰:「已解矣!」詘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居四日,軍書到,言已解。大將軍鳳奏以為從事中郎,莫府事一決於湯。湯明法令,善因事為勢,納說多從。常受人金錢作章奏,卒以此敗。
初,湯與將作大匠解萬年相善。自元帝時,渭陵不復徙民起邑。成帝起初陵,數年後,樂霸陵曲亭南,更營之。萬年與湯議,以為:「武帝時工楊光以所作數可意,自致將作大匠,及大司農、中丞耿壽昌造杜陵賜爵關內侯,將作大匠乘馬延年以勞苦秩中二千石;今作初陵而營起邑居,成大功,萬年亦當蒙重賞。子公妻家在長安,兒子生長長安,不樂東方,宜求徙,可得賜田宅,俱善。」湯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師之地,最為肥美,可立一縣。天下民不徙諸陵三十餘歲矣,關東富人益眾,多規良田,役使貧民,可徙初陵,以強京師,衰弱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貧富,湯願與妻子家屬徙初陵,為天下先。」於是天子從其計,果起昌陵邑,后徙內郡國民。萬年自詭三年可成,后卒不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議,皆曰:「昌陵因卑為高,積土為山,度便房猶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淺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萬數,至然脂火夜作,取土東山,且與谷同賈。作治數年,天下遍被其勞,國家罷敝,府臧空虛,下至眾庶,熬熬苦之。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勢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緒,宜還復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詔罷昌陵,語在《成紀》。丞相、御史請廢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問湯:「第宅不徹,得毋複發徙?」湯曰:「縣官且順聽群臣言,猶且複發徙之也。」
時,成都侯商新為大司馬衛將軍輔政,素不善湯。商聞此語,白湯惑眾,下獄治,按驗諸所犯。湯前為騎都尉王莽上書言:「父早死,獨不封,母明君共養皇太后,尤勞苦,宜封。」竟為新都侯。后皇太后同母弟苟參為水衡都尉,死,子亻及為侍中,參妻欲為亻及求封,湯受其金五十斤,許為求比上奏。弘農太守張匡坐臧百萬以上,狡猾不道,有詔即訊,恐下獄,使人報湯。湯為訟罪,得逾冬月,許射錢二百萬,皆此類也。事在赦前。后東萊郡黑龍冬出,人以問湯,湯曰:「是所謂玄門開。微行數出,出入不時,故龍以非時出也。」又言當複發徙,傳相語者十餘人。丞相御史奏:「湯惑眾不道,妄稱
征戰場景

  征戰場景

詐歸異於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壽議,以為:「不道無正法,以所犯劇易為罪,臣下承用失其中,故移獄廷尉,無比者先以聞,所以正刑罰,重人命也。明主哀憫百姓,下制書罷昌陵勿徙吏民,已申布。湯妄以意相謂且複發徙,雖頗驚動,所流行者少,百姓不為變,不可謂惑眾。湯稱詐,虛設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制曰:「廷尉增壽當是。湯前有討郅支單于功,其免湯為庶人,徙邊。」又曰:「故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妄為巧詐,多賦斂,煩繇役,興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連屬,毒流眾庶,海內怨望。雖蒙赦令,不宜居京師。」於是湯與萬年俱徙敦煌。久之,敦煌太守奏:「湯前親誅郅支單于,威行外國,不宜近邊塞。」詔徙安定。
議郎耿育上書言便宜,因冤訟湯曰;「延壽、湯為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雪國家累年之恥,討絕域不羈之君,系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詔,宣著其功,改年垂歷,傳之無窮。應是,南郡獻白虎,邊陲無警備。會先帝寢疾,然猶垂意不忘,數使尚書責問丞相,趣立其功。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壽、湯數百戶,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邪,讒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難,以防未然之戒,欲專主威,排妒有功,使湯塊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通道,令威名折衝之臣旅踵及身,復為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懼敵,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又無武帝薦延梟俊禽敵之臣,獨有一陳湯耳!假使異世不及陛下,尚望國家追錄其功,封表其墓,以勸後進也。湯幸得身當聖世,功曾未久,反聽邪臣鞭逐斥遠,使亡逃分竄,死無處所。遠覽之士,莫不計度,以為湯功累世不可及,而湯過人情所有,湯尚如此,雖復破絕筋骨,暴露形骸,猶複製於唇舌,為嫉妒之臣所系虜耳。此臣所以為國家尤戚戚也。」書奏,天子還湯,卒於長安。
死後數年,王莽為安漢公秉政,既內德湯舊恩,又欲諂皇太后,以討郅支功尊元帝廟稱高宗。以湯、延壽前功大賞薄,及候丞杜勛不賞,乃益封延壽孫遷千六百戶,追謚湯曰破胡壯侯,封湯子馮為破胡侯,勛為討狄侯。

2人物生平

出使西域
後來又有人大力舉薦,陳湯終於被任為郎官。陳湯主動請求出使外國,幾年後被任為西域都護府副校尉,與校尉(正職)甘延壽奉命出使西域。
當時西域的情況較為複雜。宣帝時期匈奴內亂,五個單于爭奪王位,其中郅支單于以武力兼并呼偈、堅昆、丁令三國,日益強盛,先囚禁漢朝的使者江乃始,后又殺死使者谷吉。郅支單于自知有負於漢朝,害怕漢朝出兵報復,就向西跑到康居(今新疆北境至俄領中亞)。康居王尊敬郅支,將女兒給他做妻子。郅支便借兵多次襲擊鄰國烏孫,深入到赤谷城(烏孫國都,在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東南))殺掠人口,搶奪牲畜財物。烏孫不敢還擊,而是遠遠地逃避,於是郅支擁有千里之遠的勢力範圍,自以為大國之主,很不尊重康居王,竟至一怒之下殺死了康居王的女兒、貴人等數百人,還把一些屍體支解后扔進都賴水中。同時他又派出使者到闔蘇、大宛等國,脅迫他們年年給他進貢。那些小國不敢不給。漢朝也曾三次派出使者到康居,索要使者谷吉等人的屍體,郅支非但不給,而且侮辱漢使,以嘲諷的口吻說:「居困厄,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漢書——傅常鄭甘陳段傳》)漢使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還有取代皇帝的野心,真是狂妄至極。
攻城經過
甘延壽與陳湯將大軍分為六校,三校走南道,過蔥嶺(喀喇崑崙山脈西部)經大宛;另三校走北道,入赤谷,過烏孫與康居境,陳湯沿路捕獲康居副王的親屬及一些貴族,經過解釋,他們願做嚮導,並將郅支的情況作了詳細介紹。而後大軍便直抵郅支城都賴水邊,在距城三里遠的地方安營布陣。只見城頭上彩旗飄展,數百名披甲兵士登高守備,有的向漢軍招手挑逗,甘延壽與陳湯觀察之後便令軍士四面包圍其城,以箭殺傷守城兵士,於是展開了一場對射。郅支單于得到漢軍進攻的消息時,先打算逃跑,因為他懷疑康居人對他懷恨在心,有做漢軍內應的人。可是又聽說烏孫等國也發兵參戰,他便有走投無路之感。帶了一些人走出去又返回來,說:「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漢書——傅常鄭甘陳段傳》)
當漢兵猛烈攻城時,郅支單于身穿甲衣帶領他的妻妾數十人一齊登上城樓,他的妻妾也都拉弓射箭。攻城的飛箭射死他幾個妻妾,又射中了他的鼻子。郅支便發怒了,下樓騎馬跑回了他的宮室。第二天,陳湯命令將士四面齊用火攻,又擊鼓助威,漢軍冒著煙火突破外圍的木柵,並且趁機衝進土城。郅支單于身邊只有男女數百人及一些吏士,毫無抵禦能力。漢兵勇猛擊殺,將郅支刺死。軍候杜勛割下郅支單于的首級,又從獄中解救出兩名漢朝的使者,從宮中搜出已故使者谷吉所帶的文書信件。入城將士搜捕敵軍,誅殺了郅支單于的妻妾、太子以及得封的王公等共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官吏一百四十五人。另外俘虜敵兵一千餘人,都交給了參與打擊郅支的小國軍隊。大勝之後,甘延壽、陳湯給漢元帝發去那封流傳千古、揚眉吐氣的疏奏:「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逼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陷陣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懸頭槁於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劉向推功
回朝之後,論功行賞時,中書令石顯、匡衡認為甘延壽和陳湯假傳聖旨,犯有大罪,以功相抵,不予誅殺就可以了,如果再予封爵賞賜,那麼今後的出國使者爭先效仿,必然無事生非,為國招難。元帝聽了覺得也有道理,但他內心還是想嘉獎有功之將,於是此事便議而不決,拖延下去。宗正劉向認為,對待甘延壽和陳湯僅以功過相抵是不公平的。他又上書皇帝,專門評析了掃除郅支的艱難以及意義,他認為甘、陳「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籓,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大勛莫大焉」(《漢書——傅常鄭甘陳段傳》),他引經據典加以論證,又與前朝和當代的功臣名將進行類比,闡明自己的觀點。
免職下獄
成帝劉驁即位后,丞相匡衡又向成帝起奏陳湯私藏戰品的事,說雖然赦免其罪,但不應有官職,於是陳湯被免職。之後陳湯向成帝上書,說康居王送到漢朝來的王子(名為侍子,實有人質之意)不是真正的王子。成帝命人核實,確實是真王子。假如王子是假的,那麼證明康居王對漢朝採取了欺騙手段,現已驗證是真的,那麼陳湯就犯有誣告乃至欺君之罪。陳湯被捕入獄,準備處以死刑。這時,太中大夫谷永向成帝上書,極力讚譽陳湯的功績,並引用《周書》說「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亟請皇帝開恩。於是陳湯被成帝特赦釋放,但取消了他的爵位,只當個一般士兵。
再次起用
大將軍王鳳通過這件事深感陳湯經驗豐富,大有用處,於是奏請皇帝啟用陳湯,任他為從事中郎,軍事上的大事都請他做出決斷。陳湯嚴明法令,採納眾人的意見辦事,頗有將帥風範。但他又經常接受人賄賂的金錢,最終因此而身敗名裂。
總評
陳湯與甘延壽的征戰,結束了匈奴南北分裂的局面,穩定了漢朝的西北邊疆,為漢王朝立下一大奇功,但西漢朝廷內卻有不同看法,一些人認為他們擅自興師矯制,不殺他們便屬優待了,如果再加賞賜官,則後繼者豈不都會不聽命朝廷擅自行動了嗎?而故宗正劉向則認為郅支單于囚殺漢使者,殘暴西域各國,理當討伐之,陳湯、甘延壽出奇兵攻殺郅支單于,是在西域地區為西漢朝廷揚威,「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其勛莫大焉,應該「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漢書——傅常鄭甘陳段傳》)最後,元帝折衷兩派意見,封延壽為義成侯,拜為長水校尉,賜陳湯關內侯,拜為射聲校尉。
陳湯攻殺郅支單于之後,原來就歸降的呼韓邪單于更加臣服,表示願守北藩,累世稱臣。在漢朝的幫助下,呼韓邪單于重新統一了匈奴,此後漢元帝又將王昭君嫁給了呼韓邪,結束了百餘年來漢匈之間的武裝衝突,恢復了舊日的和親關係,這種和平局面一直持續了半個世紀,這一切,陳湯是建立了首功的。
從史書記載看了,陳湯愛財,並因此幾次起落。假傳聖旨,也反映了他缺乏為官的圓融。
瑕不掩瑜,陳湯在漢代歷史上是值得一提的人物。
谷永
關內侯陳湯,前斬郅支,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
耿育
延壽、湯為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雪國家累年之恥,討絕域不羈之君,系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詔,宣著其功,改年垂歷,傳之無窮。應是,南郡獻白虎,邊陲無警備。會先帝寢疾,然猶垂意不忘,數使尚書責問丞相,趣立其功。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壽、湯數百戶,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邪,讒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難,以防未然之戒,欲專主威,排妒有功,使湯塊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通道,令威名折衝之臣旅踵及身,復為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懼敵,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又無武帝薦延梟俊禽敵之臣,獨有一陳湯耳!
魏元忠
若陳湯、呂蒙、馬隆、孟觀,並出自貧賤,勛濟甚高,未聞其家代為將帥。
斬使生是非
西漢的前半期幾乎是在狼煙四起、連綿不絕的鐵血戰火中一路衝殺過來的。到漢元帝即位(公元前49年)時,劉家祖輩們已經差不多把能打的仗全都打完了,儒家學說中津津樂道的治國主張,如減刑寬政、不與民爭利等寬鬆政策開始實行。
在內無叛亂、外無邊患的一片四海昇平中,突然響起一聲驚雷:大漢朝廷派到西域護送匈奴質子駒於利的衛司馬谷吉等人完成任務后,被質子的父親郅支單于給殺了!消息一出,震動朝野!郅支不是說也要內附降漢么?怎敢殺我大漢王朝的大臣?
緣由,還得從匈奴那邊說起。曾經不可一世的匈奴汗國在歷經漢軍屢次重創后元氣大傷,內外交困,流年不利。公元前60年又爆發了「五單于相攻」,冒頓單于的後代子孫們相互攻擊,打得不可開交。六年後,呼韓邪單于和郅支單于兩強大戰,兩敗俱傷。雙方為了取得戰略優勢,先後向曾經是死敵的漢朝遣使朝獻,甚至「遣子入侍漢廷」作人質,以圖獲得漢朝支持。對於這兩個先後輸誠的匈奴單于,漢朝在採取「均待之優厚」的同時,也玩起了平衡策略。被郅支單于打敗的呼韓邪求援心切,先後兩次單身入漢朝朝覲,漢廷對他不但賞賜頗豐,而且還派兵護返、協助誅伐不服者。史稱之為:「南匈奴附漢。」
在呼韓邪降漢的同時,死對頭郅支以為其歸順於漢,兵弱不能再返回,趁機出兵吞併了呼韓邪的地盤。在得知漢朝派兵護送呼韓邪回大漠收復失地后,郅支惱羞成怒,「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遂「困辱漢使」,並向西域進兵,擊敗烏孫,吞併烏揭、堅昆、丁零三個小國,建都堅昆(今俄羅斯境內葉尼塞河上游一帶),割據一方。儘管如此,他「自度兵力不能敵」,對漢朝仍不敢公然分庭抗禮,公元前44年又派出使者到漢廷進貢,也稱「願為內附」,同時要求遣還質子。
在這個問題上,漢廷還是比較慎重的。雖然皇帝作出了派衛司馬谷吉護送郅支質子回國的決定,但朝中大臣對此意見不一。有人認為郅支不是真心歸附,將人質送出塞外即可。當事人谷吉卻認為,僅送出塞外,明擺著表明不再交好,可能「棄前恩、立后怨」,給對方不歸附的借口,不如送到單于王廷,看他內附不內附。憑著我們漢朝如此強大的實力,即便郅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漢使不利,也必然因為得罪漢朝而不敢接近邊塞。以我一個使臣的犧牲,換邊境數年安寧,值!最終漢元帝表示同意。不幸的是,谷吉一語成讖。千里迢迢把郅支的兒子護送回去,郅支竟出爾反爾翻臉不認人,把谷吉等人殺了泄憤。
兩國相爭尚且不斬來使,一個口口聲聲準備附漢的匈奴小單于,竟然出爾反爾,殺了大漢專使,這是典型的外交挑釁外加赤裸裸的敵意行為——郅支單于對於大漢王朝的敵意顯露無遺。他也知道自己這次把漢朝得罪完了,極有可能遭到報復。如果繼續待在堅昆,恐怕有被漢匈兩軍合擊的危險。怎麼辦?三十六計走為上!逃到哪裡去呢?離漢朝越遠越好。公元前44年,恰逢西邊的康居(西域國名,今新疆北境至俄領中亞)前來求援,欲聯合北匈奴擊烏孫(西域國名,在今吉爾吉斯共和國伊塞克湖東南)。藉此良機,郅支單于遂引北匈奴到康居東部居住。擔心漢朝追兵的他一路奔逃,其部眾多凍死於道,到目的地僅餘3000餘人,實力大損。但一到康居、遠離漢境后,郅支單于馬上又精神抖擻起來,他兇悍好戰,曾數擊烏孫,甚至深入其都赤谷城下,殺掠人口、驅搶畜產,一時橫行西域。漢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索要使臣谷吉等人的屍體,他不但不給,還調戲般地說:「這裡住得很不好,正打算投奔你們大漢王朝,我正準備再次把兒子派過去作人質呢。」
之所以敢如此叫板,是因為郅支單于有兩大法寶護身:第一是地理上的距離優勢,康居同漢朝遠隔萬里,漢朝不一定有這個遠征西域的勇氣;第二是匈奴游牧民族的高速機動性,其機動優勢遠非中原農耕文明下的西漢將士可比。用著名漢臣晁錯的話形容就是「(匈奴)風雨罷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不能相比)也」。
北匈奴憑藉天然的機動性優勢,等到遠方大漢的大軍完成動員、進入西域時,郅支雖無勝算,但估計也早跑得沒影了。所以,在郅支單于心中,康居與漢廷天各一方,你漢朝在軍事上無法對我構成實質威脅,為什麼要怕你?派使臣來和談——笑話!從戰場上拿不回來的,談判桌上怎麼可能拿回來?應當承認,郅支單于的小算盤打得的確不錯,但他忽視了一點:曾經將星雲集的大漢王朝,難道就再也出不了一位名將了嗎?
奔襲三千里
由於陳湯矯詔出兵,後世很多人都稱他為一「賭徒」。其實,軍事行動本身常常與高風險性相伴,關鍵是看風險能否與價值相權衡。從軍事學的角度來看,陳湯的冒險遠征頗有可取之處:
第一,縮短距離。康居相對於漢朝的遠距離地理優勢,曾是郅支單于引以為恃的天然優勢,但在陳湯矯詔發兵的突擊決策面前則大打折扣:從烏壘到康居的距離較之從長安到康居的萬里之遙,一下子少了一大半,使得快速奔襲北匈奴成為可能,作戰成功係數大大提高。
第二,把握戰機。《孫子兵法·計篇》有云:「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陳湯遠程突襲的最大勝算,就在於郅支單于不相信漢朝會萬里迢迢派軍來打他(麥克阿瑟選擇在仁川登陸也是這個道理)。只要及時把握住這個時機,趁著對手心理上的猝不及防,兵鋒直指其城下,北匈奴游牧民族的機動性優勢就喪失了發揮的機會,郅支恐怕連逃跑都來不及。
第三,人和於戰。陳湯矯詔發兵,所徵集的「多國部隊」或為屯田漢軍,或為西域諸國兵馬,他們對於遠征地理行程和北匈奴作戰特點的了解,都遠遠超過從中原地區調來的漢軍,利於行軍作戰。同時,四萬之眾的漢胡合兵,不僅形成了對敵兵力數量優勢,還有利於形成「漢領諸國伐郅支不義」的政治優勢,師出有名,義正詞嚴。在這項制勝因素的背後,是西漢時代成功的屯田制度和西域都護制度,它們為漢軍的遠征提供了最佳的兵員配置。可以說,陳湯最大限度地發揮了己方的制度優勢:平戰結合,就近發兵,完全出乎郅支單于之預料。
公元前36年冬,在郅支殺害漢使、遠遁康居八年後,大漢王朝西域都護、騎都尉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統率四萬漢胡大軍向康居挺進。大軍分成六路縱隊,其中三路縱隊沿南道(今塔里木盆地南邊緣)越過蔥嶺(今帕米爾高原),穿過大宛王國;另三路縱隊,由北道(今塔里木盆地北邊緣)經烏孫王國首都赤谷城,橫穿烏孫王國,進入康居王國邊界,挺進到闐池(今中亞伊賽克湖)西岸。沿途擊潰敵軍搶掠部隊,安撫受驚小國,探聽對手虛實。進入康居國境東部后,陳湯表現出了非常成熟的戰時政工經驗:下令嚴守紀律,不準燒殺搶掠,並與當地的康居首領飲酒為盟,諭以威信。當地的康居人怨恨郅支單于的殘暴,把城內匈奴人的實情告知給陳湯。在康居嚮導的指引下,漢胡聯軍勢如破竹,距單于城30裡外紮營。
當陳湯的「多國部隊」從天而降般地出現在眼皮底下時,郅支單于似乎仍蒙在鼓裡。他所表現出的茫然、慌亂和無措,與先前的狡詐、強硬形成了鮮明對比。面對大軍壓境,他遣使來問:「漢兵來這裡幹什麼?」漢軍的回答十分有趣:「單于您曾上書言居困厄,願歸順強漢,身入朝覲。天子可憐您放棄大國,屈居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雙方就這樣一問一答,交涉了好幾通外交辭令,最終漢方不耐煩了,下達最後通牒:「我們兵來道遠,人困馬乏,糧食也不多了,叫貴單于和大臣快拿個主意罷。」戰爭的火藥味終於瀰漫開來。
戰幕隨即正式拉開,聯軍挺進到都賴水(今哈薩克塔拉斯河)畔,距敵城三里處扎陣。只見單于城上五色旗幟迎風飄揚,數百人披甲戒備城上,百餘騎在城下來往馳騁,城門口還有百餘步兵擺成魚鱗陣,操練演習,以耀兵威。城上守軍向聯軍大聲挑戰:「有種的過來!」面對郅支單于的疑兵架勢,甘延壽、陳湯指揮下的漢胡聯軍嚴陣以待,沉著應對。當百餘名匈奴騎兵直衝漢軍營壘而來時,漢營軍士「皆張弩持滿指之」,敵騎迅速引退。隨後,漢軍強弓部隊出營,射擊城門外操練的匈奴步、騎兵,被攻擊者立時喪膽,撤回城內,緊閉城門。
見敵膽怯,甘延壽、陳湯下達了總攻命令。在陣陣令大地都震顫的戰鼓聲中,聯軍開始攻擊,弓箭如瓢潑大雨般射向城樓。單于城是一座土城,其外另有兩層堅固的木城。匈奴人頑強抵抗,從木城柵格里向外放箭,同聯軍展開激烈對射。此刻,郅支單于作困獸猶鬥狀,全身披甲親自在城樓上指揮作戰。他的數十位妻妾也都用弓箭反擊,遏阻聯軍攻勢。
4萬對3000的戰場優勢十分明顯,即便單于親臨戰場,也並未給戰鬥帶來任何轉折。在聯軍矢發如雨中,匈奴守軍漸被壓制,不能立足,郅支單于也被一箭正中鼻子,受創甚巨,被迫撤回城內,其妻妾多人中箭死亡,木城上的匈奴守軍潰敗,聯軍趁機縱火焚燒。入夜,數百騎匈奴禁不住大火灼燒,趁黑夜突圍,遭到迎頭射殺,箭如雨下,全部被殲。
午夜過後,木城全毀,匈奴守軍退入土城死守,聯軍破城在望,雙方進入戰爭的關鍵時刻。正當此時,一萬多名康居騎兵突然出現在戰場上,他們分成10餘隊,每隊1000餘人,賓士號叫,跟城上的匈奴守軍互相呼應,對漢軍作反包圍態勢,並趁天黑向聯軍陣地進攻。陷入兩面作戰的聯軍攻防有序,面對康居騎兵多次衝擊,陣地巋然不動。
黎明時分,單于城四面火起,聯軍士氣大振,大喊登城,鑼聲、鼓聲、喊殺聲驚天動地。漢軍舉盾堆土,破城而入,城外康居兵見勢不好,迅速逃遁。郅支單于抵擋不住,率領百餘人且戰且退,到王宮中負隅頑抗。漢軍藉助火攻勇猛進擊,一舉格殺郅支單于,斬首成功。此戰共斬單于閼氏、太子、名王以下1500多人,生俘145人,投降者100多人。
公元前35年正月,北匈奴郅支單于的人頭被快馬送至漢朝首都長安,谷吉等人在九泉下可以瞑目了。

霹靂燦生輝

陳湯滅郅支單于之戰贏得似乎太過容易了。簡簡單單的一個遠程奔襲,不到兩天的攻防戰,輕輕鬆鬆就斬首奪城,幾乎是完全一邊倒的戰役,沒有一點懸念感。但看似輕鬆的勝利,並不是偶然的。除去陳湯遠程奔襲達成的軍事突然性因素外,更是漢匈雙方實力對比的較量所致。
首先,戰略態勢天翻地覆。想當年,冒頓單于在位時,大破東胡,西逐月氏,南並樓煩、白洋,北服混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定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26國,統一大漠南北,屬下控弦30萬,雄極一時,久經戰亂、剛剛立國的漢朝自然難擢其鋒。從漢高祖劉邦到文景二帝,大漢王朝隱忍數十年,蓄力數十年,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國力資源,在一代雄才漢武帝手中全面發威。漢匈大戰歷經數十年,戰略態勢開始全面逆轉。
斗轉星移,郅支單于時代,匈奴早已丟失河套、隴西、涼州等戰略要地多年,何止「亡焉支山使婦女無顏色」。伴隨著漢朝不斷開荒移民、屯田移民、交通西域的戰略推進,匈奴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小,充其量只能在小國中興風作浪,對比剛剛經歷過「昭宣中興」的大漢王朝,無疑是相形見絀,此消彼長。正如當時一位匈奴大臣所言:「強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匈奴日削,不能取復,雖屈強如此,未嘗一日安也。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這就是形勢,形勢比人強——任何一位匈奴單于,都無法無力改變這個實力差距懸殊的戰略形勢。
其次,軍力對比差距明顯。襲滅郅支單于之戰,不僅僅是陳湯矯詔出兵的個人英雄主義行為,同時它更是大漢王朝幾十年來逐漸建設完善的軍事力量(包括制度優勢在內)對抗游牧民族的一次實戰檢驗。在對匈奴作戰中,漢朝邊打邊學,邊學邊改,騎、車、步各兵種不斷調整,重新組編。從漢武帝時代起,騎兵發展迅速,公元前119年春漠北之戰時,僅衛青、霍去病兩軍的戰馬數量就達到了14萬匹,實力十分強大。最終漢軍騎兵完成了向戰略軍種的轉變,成為軍中的第一主力兵種,從而使漢軍能夠以機動對付敵之機動,既可遠程奔襲,也能迂迴、包抄、分割、圍殲,贏得戰場上的主動地位,殺傷力和機動性都大大提高。而且漢軍特別注重將騎、車、步兵聯合作戰。漢武帝時衛青出塞作戰,就曾以武剛車(有皮革防護的戰車)環繞為營,以作防禦,同時縱精騎5000出擊匈奴。在實戰經驗不斷積累的基礎上,漢軍形成了一套以騎兵野戰、步兵攻堅、車兵防禦的克敵制勝戰法,協同作戰方式漸漸爐火純青。在滅郅支之戰中,也正是因為漢軍軍力強盛,各兵種協同作戰,攻防兼備,萬餘康居騎兵才對漢軍主導下防守嚴密的聯軍陣地無計可施,徒呼奈何。更何況,漢軍長短兵器裝備之精良,遠非游牧民族可比。反觀匈奴方面,始終長於進攻而短於防守,防禦戰從來就不是游牧民族的強項,其與生俱來的機動性優勢沒有任何用武之地。郅支單于最大的戰術錯誤,就是在面對四萬多漢胡聯軍、敵眾我寡之時,竟然據城自守,以致畫地為牢,以卵擊石。結果,耗時兩年建成的單于城在漢軍的強攻之下,一天一夜即告失陷。
拿破崙說過:「上帝總是站在物質力量強大的一方作戰。」史實證明,在農業文明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高度組織化武裝力量面前,尚未完成精細化作戰分工的游牧民族基本上沒有勝算,面對漢朝多年鍛就的屯田軍制、攻防兼備的武器裝備、配合默契的兵種組合,郅支單于決策失誤,焉能不速敗?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滅郅支之戰,漢軍合理利用己方優勢,遠程奔襲兵貴神速,攻城斬首乾淨利落,整個作戰流程動似雷霆、疾如霹靂、勢比怒濤,勝得十分漂亮,無論是在軍事上還是在心理上,都對匈奴構成了沉重打擊。
郅支單于伏誅后,南匈奴呼韓邪單于既高興又恐懼——高興的是死敵已滅,恐懼的是漢軍武力強大。於是,他更加恭謹地第三次單身朝覲,表示「願守北幌,累世稱臣」,這才有了著名的「昭君出塞」,南匈奴的命運從此徹底和大漢王朝綁在了一起,自秦漢以來的北方邊患從此一舉解除。即便到後來王莽改制、天下大亂之際,匈奴也無力趁虛而入。正如當時漢宗室劉向所言:「(此戰)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以一次戰役而收戰略之功,陳湯從此名揚天下。而如今常為人津津樂道者,是大勝之後甘延壽、陳湯給漢元帝發去的那封著名疏奏:「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逼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陷陣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懸頭槁於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其辭蕩氣迴腸,千古流芳。
名將陳湯,一生僅此一戰,但一戰即為數十年漢匈戰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給自己的祖國贏得了長久的邊境安寧——為將者,夫復何求?所以,不管陳湯後來的命運如何挫折困頓,他的勇氣、謀略和才華都儼若一顆璀璨的明星,在勝利的瞬間光輝燦爛,永遠定格在2000多年前中亞塔拉斯河畔的那個夜晚。
此正是:
漢家男兒戍邊關,縱橫沙場未等閑。
千里遠襲斬首處,一劍封喉震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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