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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墨 -古典名著《三俠五義》中的人物之一

  雨墨,《三俠五義》中的文學人物。當朝狀元顏查散的書童,曾經因顏查散案到開封府替主伸冤,在「錦毛鼠」白玉堂與顏查散結義時「真名士初遇白玉堂,美英雄三試嚴查散」一節中忠心護主有出色表現。

2 雨墨 -在《三俠五義》中的出場:

  三俠五義--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僕顏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揚言
  .........你道這小主人是誰?乃是姓顏名查散,年方二十二歲。寡母鄭氏,連老奴顏福,主僕三口度日。因顏老爺在日為人正直,作了一任縣尹,兩袖清風,一貧如洗,清如秋水,嚴似寒霜。可惜一病身亡,家業零落。顏生素有大志,總要克紹書香,學得滿腹經綸,屢欲赴京考試。無奈家道寒難,不能如願。因明年就是考試的年頭,還是鄭氏安人想出個計較來,便對顏生道:「你姑母家道豐富,何不投托在彼?一來可以用功,二來可以就親,豈不兩全其美呢?」顏生道:「母親想的雖是。但姑母已有多年不通信息。父親在日還時常寄信問候。自父親亡后,遣人報信,並未見遣一人前來弔唁,至今音梗信杳。雖是老親,又是姑舅結下新親;奈目下孩兒功名未成,如今時勢,恐到那裡,也是枉然。再者孩兒這一進京,母親在家也無人侍奉,二來盤費短少,也是無可如何之事。」母子正在商議之間,恰恰顏生的窗友金生名必正特來探訪。彼此相見,顏生就將母親之意對金生說了。金生一力擔當,慨然允許,便叫顏福跟了他去,打點進京的用度。顏生好生喜歡,即稟明老人家。安人聞聽,感之不盡。母子又計議了一番。鄭氏安人親筆寫了一封書信,言言哀懇。大約姑母無有不收留侄兒之理。
  娘兒兩個獃等顏福回來。天已二更,尚不見到。顏生勸老母安息,自己把卷獨對青燈,等到四更,心中正自急躁。顏福方回來了,交了衣服銀兩。顏生大悅,叫老僕且去歇息。顏福一路睏乏,又受驚恐,已然支持不住,有話明日再說,也就告退了。 到了次日,顏生將衣服銀兩與母親看了,正要商酌如何進京,只見老僕顏福進來說道:「相公進京,敢則是自己去么?」顏生道:「家內無人,你須好好侍奉老太太。我是自己要進京的。」老僕道:「相公若是一人赴京,是斷斷去不得的。」顏生道:「卻是為何?」顏福便將昨晚遇劫之事,說了一遍。鄭氏安人聽了顏福之言,說:「是呀。若要如此,老身是不放心的。莫若你主僕二人同去方好。」顏生道:「孩兒帶了他去,家內無人。母親叫誰侍奉?孩兒放心不下。」 正在計算為難,忽聽有人叩門,老僕答應。開門看時,見是一個小童,一見面就說道:「你老人家昨晚回來好呀?也就不早了罷。」顏福尚覷著眼兒瞧他。那小童道:「你老人家瞧甚麼?我是金相公那裡的,昨日給你老人家斟酒,不是我么?」顏福道:「哦,哦!是,是。我倒忘了。你到此何事?」小童道:「我們相公打發我來見顏相公來了。」老僕聽了,將他帶至屋內,見了顏生,又參拜了安人。顏生便問道:「你做甚麼來了?你叫甚麼?」小童答道:「小人叫雨墨。我們相公知道相公無人,惟恐上京路途遙遠不便,叫小人特來服侍相公進京。又說這位老主管有了年紀,眼力不行,可以在家伺候老太太,照看門戶,彼此都可以放心。又叫小人帶來十兩銀子,惟恐路上盤川不足,是要富餘些個好。」安人與顏生聽了,不勝歡喜,不勝感激。連顏福俱樂得了不得。安人又見雨墨說話伶俐明白,便問:「你今年多大了?」雨墨道:「小人十四歲了。」安人道:「你小兒家能彀走路嗎?」雨墨笑道:「回稟老太太得知。小人自八歲上,就跟著小人的父親在外貿易。慢說走路,甚麼處兒的風俗,遇事眉高眼低,那算瞞不過小人的了。差不多的道兒小人都認得。至於上京,更是熟路了。不然,我們相公會派我來跟相公么?」安人聞聽,更覺喜歡放心。 顏生便拜別老母。安人未免傷心落淚,將親筆寫的書信交與顏生道:「你到京中祥符縣問雙星巷,便知你姑母的居址了。」雨墨在旁道:「祥符縣有個雙星巷,又名雙星橋,小人認得的。」安人道:「如此甚好。你要好好服侍相公。」雨墨道:「不用老太太囑咐,小人知道。」顏生又吩咐老僕顏福一番,暗暗將十兩銀子交付顏福,供養老母。雨墨已將小小包裹背起來。主僕二人出門上路。 顏生是從未出過門的,走了一二十里路,便覺兩腿酸疼,問雨墨道:「咱們自離家門,如今走了也有五六十里路了罷?」雨墨道:「可見相公沒有出過門。這才離家有多大工夫,就會走了五六十里?那不成飛腿了么?告訴相公說,總共走了沒有三十里路。」顏生吃驚道:「如此說來路途遙遠,竟自難行得很呢!」雨墨道:「相公不要著急。走道兒有個法子。越不到越急,越走不上來。必須心平氣和,不緊不慢,彷佛游山玩景的一般。路上雖無景緻,拿著一村一寺皆算是幽景奇觀,遇著一石一木也當做點綴的美景。如此走來走去,心也寬了,眼也亮了,乏也就忘了,道兒也就走的多了。」顏生被雨墨說的高起興來,真果沿途玩賞。不知不覺,又走了一二十里,覺得腹中有些飢餓,便對雨墨道:「我此時雖不覺乏,只是腹中有點空空兒的,可怎麼好?」雨墨用手一指,說:「那邊不是鎮店么?到了那裡,買些飯食,吃了再走。」 又走了多會,到了鎮市。顏相公見個飯鋪,就要進去。雨墨道:「這裡吃,不現成。相公隨我來。」把顏生帶到二葷鋪里去了。一來為省事,二來為省錢;這才透出他是久慣出外的油子手兒來了呢。主僕二人用了飯,再往前走了十多里。或樹下,或道旁,隨意歇息歇息再走。 到了天晚,來到一個熱鬧地方,地名雙義鎮。雨墨道:「相公,咱就在此處住了罷。再往前走就太遠了。」顏生道:「既如此,就住了罷。」雨墨道:「住是住了。若是投店,相公千萬不要多言,自有小人答覆他。」顏生點頭應允。 及至來到店門,擋槽兒的便道:「有乾淨房屋。天氣不早了。再要走,可就太晚了。」雨墨便問道:「有單間廂房沒有?或有耳房也使得。」擋槽兒的道:「請先進去看看就是了。」雨墨道:「若是有呢,我們好看哪;若沒有,我們上那邊住去。」擋槽兒的道:「請進去看看何妨。不如意,再走如何?」顏生道:「咱們且看看就是了。」雨墨道:「相公不知。咱們若進去,他就不叫出來了。店裡的脾氣我是知道的。」正說著,又出來了一個小二道:「請進去,不用游疑。訛不住你們兩位。」顏生便向里走,雨墨只得跟隨。只聽店小二道:「相公請看很好的正房三間,裱糊的又乾淨,又豁亮。」雨墨道:「是不是?不進來你們緊讓,及至進來就是上房三間。我們爺兒兩個又沒有許多行李,住三間上房,你這還不訛了我們呢!告訴你,除了單廂房或耳房,別的我們不住。」說罷,回身就要走。小二一把拉住道:「怎的了!我的二爺。上房三間,兩明一暗。你們二位住那暗間,我們算一間的房錢,好不好?」顏生道:「就是這樣罷。」雨墨道:「咱們先小人,后君子。說明了,我可就給一間的房錢。」小二連聲答應。 主僕二人來至上房,進了暗間,將包裹放下。小二便用手擦外間桌子,道:「你們二位在外間用飯罷。不寬闊么?」雨墨道:「你不用誘。就是外間吃飯,也是住這暗間,我也是給你一間的房錢。況且我們不喝酒。早起吃的,這時候還飽著呢。我們不過找補點就是了。」小二聽了,光景沒有甚麼大來頭,便道:「悶一壺高香片茶來罷?」雨墨道:「路上灌的涼水,這時候還滿著呢。不喝。」小二道:「點個燭燈罷?」雨墨道:「怎麼你們店裡沒有油燈嗎?」小二道:「有啊!怕你們二位嫌油燈子氣,又怕油了衣服。」雨墨道:「你只管拿來,我們不怕。」小二才回身。雨墨便道:「他倒會頑。我們花錢買燭,他卻省油,敢則是裡外里。」小二回頭瞅了一眼。取燈取了半天,方點了來。問道:「二位吃甚麼?」雨墨道:「說了找補吃點。不用別的,給我們一個燴烙炸,就帶了飯來罷。」店小二估量著,沒甚麼想頭,抽身就走了,連影兒也不見了。等的急催他,他說:「沒得。」再催他,他說:「就得。已經下了杓了。就得,就得。」 正在等著,忽聽外面嚷道:「你這地方就敢小看人么?小菜碟兒一個大錢,吾是照顧你,賞你們臉哪。你不讓我住,還要凌辱斯文。這等可惡!吾將你這狗店用火燒了。」雨墨道:「該!這倒替咱們出了氣了。」 又聽店東道:「都住滿了,真沒有屋子了。難道為你現蓋嗎?」又聽那人更高聲道:「放狗屁不臭!滿口胡說!你現蓋──現蓋,也要吾等得呀。你就敢凌辱斯文。你打聽打聽,念書的人也是你敢欺負得的嗎?」顏生聽至此,不由得出了門外。雨墨道:「相公別管閑事。」剛然阻攔,只見院內那人向著顏生道:「老兄,你評評這個理。他不叫吾住使得,就將我這等一推,這不豈有此理么?還要與我現蓋房去。這等可惡!」顏生答道:「兄台若不嫌棄,何不將就在這邊屋內同住呢?」只聽那人道:「萍水相逢,如何打攪呢?」 雨墨一聽,暗說:「此事不好,我們相公要上當。」連忙迎出,見相公與那人已攜手登階,來至屋內,就在明間,彼此坐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俠五義--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試顏查散
  且說顏生同那人進屋坐下。雨墨在燈下一看,見他頭戴一頂開花儒巾,身穿一件零碎藍衫,足下穿一雙無根底破皂靴頭兒,滿臉塵土,實在不像念書之人,倒像個無賴。正思想卻他之法,又見店東親來陪罪。那人道:「你不必如此。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恕你便了。」店東去后,顏生便問道:「尊兄貴姓?」那人道:「吾姓金名懋叔。」雨墨暗道:「他也配姓金。我主人才姓金呢,那是何等體面仗義。像他這個窮樣子,連銀也不配姓呀。常言說,「姓金沒有金,一定窮斷筋。」我們相公是要上他的當的。」又聽那人道:「沒領教兄台貴姓。」顏生也通了姓名。金生道:「原來是顏兄,失敬失敬。請問顏兄,用過飯了沒有?」顏生道:「尚未。金兄可用過了?」金生道:「不曾。何不共桌而食呢?叫小二來。」此時店小二拿了一壺香片茶來,放在桌上。金生便問道:「你們這裡有甚麼飯食?」小二道:「上等飯食八兩,中等飯六兩,下等飯……」剛說至此,金生攔道:「誰吃下等飯呢。就是上等飯罷。吾且問你,這上等飯是甚麼肴饌?」小二道:「兩海碗,兩旋子,六大碗,四中碗,還有八個碟兒。無非雞鴨魚肉翅子海參等類,調度的總要合心配口。」金生道:「可有活鯉魚么?」小二道:「要活鯉魚是大的,一兩二錢銀子一尾。」金生道:「既要吃,不怕花錢。吾告訴你,鯉魚不過一斤的叫做「拐子」,過了一斤的才是鯉魚。不獨要活的,還要尾巴像那胭脂瓣兒相似,那才是新鮮的呢。你拿來,吾看。」又問:「酒是甚麼酒?」小二道:「不過隨便常行酒。」金生道:「不要那個。吾要喝陳年女貞陳紹。」小二道:「有十年蠲下的女貞陳紹;就是不零賣,那是四兩銀子一壇。」金生道:「你好貧哪!甚麼四兩五兩,不拘多少,你搭一壇來當面開開,吾嘗就是了。吾告訴你說,吾要那金紅顏色濃濃香,倒了碗內要掛碗。猶如琥珀一般,那才是好的呢。」小二道:「搭一壇來,當面錐嘗。不好不要錢,如何?」金生道:「那是自然。」
  說話間,已然掌上兩支燈燭。此時店小二歡欣非常,小心殷勤,自不必說。少時端了一個腰子形兒的木盆來,裡面歡蹦亂跳、足一斤多重的鯉魚。說道:「爺上請看,這尾鯉魚如何?」金生道:「魚卻是鯉魚。你務必用這半盆水叫那魚躺著;一來顯大,二來水淺,他必撲騰,算是活跳跳的,賣這個手法兒。你不要拿著走,就在此處開了膛,省得抵換。」店小二只得當面收拾。金生又道:「你收拾好了,把他鮮串著。──可是你們加甚麼作料?」店小二道:「無非是香蕈口蘑,加些紫菜。」金生道:「吾是要「尖上尖」的。」小二卻不明白。金生道:「怎麼你不曉得?尖上尖就是那青筍尖兒上頭的尖兒,總要嫩切成條兒,要吃那末咯吱咯吱的才好。」店小二答應。不多時,又搭了一壇酒來,拿著錐子倒流兒,並有個磁盆。當面錐透,下上倒流兒,撒出酒來,果然美味真香。先舀一盆灌入壺內;略燙一燙,二人對面消飲。小二放下小菜,便一樣一樣端上來。金生連箸也不動,只是就佛手疙疸慢飲,盡等吃活魚。二人飲酒閑談,越說越投機。顏生歡喜非常。少時用大盤盛了魚來。金生便拿起箸子來,讓顏生道:「魚是要吃熱的,冷了就要發腥了。」布了顏生一塊,自己便將魚脊背拿筷子一劃。要了姜醋碟。吃一塊魚,喝一盅酒,連聲稱讚:「妙哉,妙哉!」將這面吃完,筷子往魚腮里一插,一翻手就將魚的那面翻過來。又布了顏生一塊,仍用筷子一劃,又是一塊魚,一盅酒,將這面也吃了。然後要了一個中碗來,將蒸食雙落一對掰在碗內,一連掰了四個。舀了魚湯,泡了個稀槽,忽嘍忽嘍吃了。又將碟子扣上,將盤子那邊支起,從這邊舀了三匙湯喝了。便道:「吾是飽了。顏兄自便莫拘莫拘。」顏生也飽了。 二人出席。金生吩咐:「吾們就一小童。該蒸的,該熱的,不可與他冷吃。想來還有酒。他若喝時,只管給他喝。」店小二連連答應。說著說著話,他二人便進裡間屋內去了。 雨墨此時見剩了許多東西全然不動,明日走路又拿不得,瞅著又是心疼。他那裡吃得下去,止於喝了兩盅悶酒就算了。連忙來到屋內,只見金生張牙欠口,前仰後合,已有困意。顏生道:「金兄既已乏倦,何不安歇呢?」金生道:「如此,吾兄就要告罪了。」說罷,往床上一躺,呱噠一聲,皂靴頭兒掉了一隻。他又將這條腿向膝蓋一敲,又聽噗哧一聲,把那隻皂靴頭兒扣在地下。不一會,已然呼聲振耳。顏生使眼色叫雨墨將燈移出,自己也就悄悄睡了。 雨墨移出燈來,坐在明間,心中發煩,那裡睡得著。好容易睡著,忽聽有腳步之聲。睜眼看時,天已大亮。見相公悄悄從裡間出來,低言道:「取臉水去。」雨墨取來,顏生凈了面。 忽聽屋內有咳嗽之聲,雨墨連忙進來,見金生伸懶腰,打哈聲,兩隻腳卻露著黑漆漆的底板兒,敢則是襪底兒。忽聽他口中念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念完,一咕嚕爬起來,道:「略略歇息,天就亮了。」雨墨道:「店家給金相公打臉水。」金生道:「吾是不洗臉的,怕傷水。叫店小二開開我們的帳,拿來吾看。」雨墨暗道:「有意思,他竟要會帳。」只見店小二開了單來,上面共銀十三兩四錢八分。金生道:「不多,不多。外賞你們小二灶上連打雜的二兩。」店小二謝了。金生道:「顏兄,吾也不鬧虛了。咱們京中再見,吾要先走了。」「他拉」「他拉」,竟自出店去了。 這裡顏生便喚:「雨墨,雨墨。」叫了半天,雨墨才答應:「有。」顏生道:「會了銀兩走路。」雨墨又遲了多會,答應:「哦。」賭氣拿了銀子,到了柜上,爭爭奪奪,連外賞給了十四兩銀子,方同相公出了店。來到村外,到無人之處,便說:「相公,看金相公是個甚麼人?」顏生道:「是個念書的好人咧。」雨墨道:「如何?相公還是沒有出過門,不知路上有許多奸險呢。有誆嘴吃的,有拐東西的,甚至有設下圈套害人的,奇奇怪怪的樣子多著呢。相公如今拿著姓金的當好人,將來必要上他的當。據小人看來,他也不過是個蔑片之流。」顏生正色嗔怪道:「休得胡說!小小的人造這樣的口過。我看金相公斯文中含著一股英雄的氣概,將來必非等閑之人。你不要管。縱然他就是誆嘴,也無非是多花幾兩銀子,有甚要緊?你休再來管我。」雨墨聽了相公之言,暗暗笑道:「怪道人人常言「書獃子」,果然不錯。我原來為他好,倒嗔怪起來。只好暫且由他老人家,再做道理罷了。」 走不多時,已到打尖之所。雨墨賭氣,要了個熱鬧鍋炸。吃了早飯又走。到了天晚,來到興隆鎮又住宿了,仍是三間上房,言給一間的錢。這個店小二比昨日的,卻和氣多了。剛然坐了未暖席,忽見店小二進來,笑容滿面,問道:「相公是姓顏么?」雨墨道:「不錯。你怎麼知道?」小二道:「外面有一位金相公找來了。」顏生聞聽,說:「快請,快請。」 雨墨暗暗道:「這個得了!他是吃著甜頭兒了。但只一件,我們花錢,他出主意,未免太冤。今晚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罷,迎出門來,道:「金相公來了,很好。我們相公在這裡恭候著呢。」金生道:「巧極,巧極!又遇見了。」顏生連忙執手相讓,彼此就座。今日比昨日更親熱了。 說了數語之後,雨墨在旁道:「我們相公尚未吃飯,金相公必是未曾,何不同桌而食?叫了小二來先商議,叫他備辦去呢。」金生道:「是極,是極。」正說時,小二拿了茶來,放在桌上。雨墨便問道:「你們是甚麼飯食?」小二道:「等次不同。上等飯是八兩,中等飯是六兩,下……」剛說了一個「下」字,雨墨就說:「誰吃下等飯呢。就是上等罷。我也不問甚麼肴饌,無非雞鴨魚肉翅子海參等類。我問你,有活鯉魚沒有呢?」小二道:「有,不過貴些。」雨墨道:「既要吃,還怕花錢嗎?我告訴你,鯉魚不過一斤叫拐子,總得一斤多那才是鯉魚呢。必須尾巴要像胭脂瓣兒相似,那才新鮮呢。你拿來我瞧就是了。──還有酒,我們可不要常行酒,要十年的女貞陳紹,管保是四兩銀子一壇。」店小二說:「是。要用多少?」雨墨道:「你好貧呀!甚麼多少,你搭一壇來當面嘗。先說明,我可要金紅顏色,濃濃香的,倒了碗內要掛碗,猶如琥珀一般。錯過了,我可不要。」小二答應。 不多時,點上燈來。小二端了魚來。雨墨上前,便道:「魚可卻是鯉魚。你務必用半盆水躺著;一來顯大,二來水淺,他必撲騰,算是歡蹦亂跳,賣這個手法兒。你就在此開膛,省得抵換。把他鮮串著。你們作料不過香菌口蘑紫菜。可有尖上尖沒有?你管保不明白。這尖上尖就是青筍尖兒上頭的尖兒,可要嫩切成條兒,要吃那末咯吱咯吱的。」小二答應。又搭了酒來錐開。雨墨舀了一盅,遞給金生,說道:「相公嘗嘗,管保喝得過。」金生嘗了道:「滿好個,滿好個。」雨墨也就不叫顏生嘗了,便灌入壺中,略燙燙,拿來斟上。只見小二安放小菜。雨墨道:「你把佛手疙疸放在這邊,這位相公愛吃。」金生瞅了雨墨一眼,道:「你也該歇歇了,他這裡上菜,你少時再來。」雨墨退出,單等魚來。小二往來端菜。不一時,拿了魚來。雨墨跟著進來,道:「帶姜醋碟兒。」小二道:「來了。」雨墨便將酒壺提起,站在金生旁邊,滿滿斟了一盅,道:「金相公,拿起筷子來。魚是要吃熱的,冷了就要發腥了。」金生又瞅了他一眼。雨墨道:「先布我們相公一塊。」金生道:「那是自然的。」果然布過一塊。剛要用筷子再夾。雨道:「金相公,還沒用筷子一劃呢?」金生道:「吾倒忘了。」從新打魚脊上一劃,方夾到醋碟一蘸,吃了。端起盅來,一飲而盡。雨墨道:「酒是我斟的,相公只管吃魚。」金生道:「極妙,極妙。吾倒省了事了。」仍是一盅一塊。雨墨道:「妙哉,妙哉!」金生道:「妙哉得很,妙哉得很!」雨墨道:「又該把筷子往鰓里一插了。」金生道:「那是自然的了。」將魚翻過來。「吾還是布你們相公一塊,再用筷子一劃,省得你又提撥吾。」雨墨見魚剩了不多,便叫小二拿一個中碗來。小二將碗拿到。雨墨說:「金相公,還是將蒸食雙落兒掰上四個,泡上湯。」金生道:「是的,是的。」泡了湯,忽嘍之時,雨墨便將碟子扣在那盤上,那邊支起來,道:「金相公,從這邊舀三匙湯喝了,也就飽了,也不用陪我們相公了。」又對小二道:「我們二位相公吃完了,你瞧該熱的,該蒸的,揀下去,我可不吃涼的。酒是有在那裡,我自己喝就是了。」小二答應,便往下揀。忽聽金生道:「顏兄這個小管家,叫他跟吾倒好。吾倒省話。」顏生也笑了。 今日雨墨可想開了,倒在外頭盤膝穩坐,叫小二服侍,吃了那個,又吃這個。吃完了來到屋內,就在明間坐下,竟等呼聲。小時聞聽呼聲振耳。進裡間將燈移出,也不愁煩,竟自睡了。 至次日天亮,仍是顏生先醒,來到明間,雨墨伺候凈面水。忽聽金生咳嗽。連忙來到裡間,只見金生伸懶腰打哈聲。雨墨急念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金生開眼道:「你真聰明,都記得。好的,好的!」雨墨道:「不用給相公打水了,怕傷了水。叫店小二開了單來,算帳。」一時開上單來,共享銀十四兩六錢五分。雨墨道:「金相公,十四兩六錢五分不多罷?外賞他們小二灶上打雜的二兩罷。」金生道:「使得的,使得的。」雨墨道:「金相公,管保不鬧虛了。京中再見罷。有事只管先請罷。」金生道:「說的是,說的是。吾就先走了。」便對顏生執手告別,「他拉」「他拉」出店去了。 雨墨暗道:「一斤肉包的餃子,好大皮子!我打算今個擾他呢,誰知被他擾去。」正在發笑,忽聽顏相公呼喚。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俠五義--第三十四回 定蘭譜顏生識英雄 看魚書柳老嫌寒士
  且說顏生見金生去了,便叫雨墨會帳。雨墨道:「銀子不彀了。短的不足四兩呢。我算給相公聽;咱們出門時共剩了二十八兩。前天兩頓早尖連零用,共費了一兩三錢。昨晚吃了十四兩,再加上今晚的十六兩六錢五分,共合銀子三十一兩九錢五分。豈不是短了不足四兩么?」顏生道:「且將衣服典當幾兩銀子,還了帳目,餘下的作盤就是了。」雨墨道:「剛出門兩天就要典當。我看除了這幾件衣服,今日當了,明日還有甚麼?」顏生也不理他。
  雨墨去了多時,回來道:「衣服共當了八兩銀子,除還飯帳,下剩四兩有零。」顏生道:「咱們走路罷。」雨墨道:「不走還等甚麼呢?」出了店門,雨墨自言道:「輕鬆靈便,省得有包袱背著,怪沈的。」顏生道:「你不要多說了。事已如此,不過費去些銀兩,有甚要緊。今晚前途,任憑你的主意就是了。」雨墨道:「這金相公也真真的奇怪。若說他是誆嘴吃的,怎的要了那些菜來,他筷子也不動呢?就是愛好喝酒,也不犯上要一壇來,卻又酒量不很大,一罈子喝不了一零兒,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就是愛吃活魚,何不竟要活魚呢?說他有意要冤咱們,卻又素不相識,無仇無恨。饒白吃白喝,還要冤人,更無此理。小人測不出他是甚麼意思來。」顏生道:「據我看來,他是個瀟洒儒流,總有些放浪形骸之外。」 主僕二人途次閑談,仍是打了早尖,多歇息歇息,便一直趕到宿頭。雨墨便出主意道:「相公,咱們今晚住小店吃頓飯,每人不過花上二錢銀子,再也沒的耗費了。」顏生道:「依你,依你。」主僕二人竟投小店。 剛剛就座,只見小二進來道:「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顏相公呢。」雨墨道:「很好。請進來。咱們多費上二錢銀子。這個小店也沒有甚麼主意出的了。」說話間,只見金生進來道:「吾與顏兄真是三生有幸,竟會到那裡,那裡就遇得著。」顏生道:「實實小弟與兄台緣份不淺。」金生道:「這麼樣罷。咱們兩個結盟,拜把子罷。」雨墨暗道:「不好,他要出礦。」連忙上前道:「金相公要與我們相公結拜,這個小店備辦不出祭禮來,只好改日再拜罷。」金生道:「無妨。隔壁太和店是個大店口,什麼俱有。慢說是祭禮,就是酒飯,回來也是那邊要去。」雨墨暗暗頓足,道:「活該,活該!算是吃定我們爺兒們了。」 金生也不喚雨墨,就叫本店的小二將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來。他便吩咐如何先備豬頭三牲祭禮,立等要用;又如何預備上等飯,要鮮串活魚;又如何搭一壇女真陳紹;仍是按前兩次一樣。雨墨在旁,惟有聽著而已。又看見顏生與金生說說笑笑,真如異姓兄弟一般,毫不介意。雨墨暗道:「我們相公真是書獃子。看明早這個飢荒怎麼打算?」 不多時,三牲祭禮齊備,序齒燒香。誰知顏生比金生大兩歲,理應先焚香。雨墨暗道:「這個定了,把弟吃准了把兄咧。」無奈何,在旁服侍。結拜完了,焚化錢糧后,便是顏生在上首坐了,金生在下面相陪。你稱仁兄,我稱賢弟,更覺親熱。雨墨在旁聽著,好不耐煩。 少時,酒至菜來,無非還是前兩次的光景。雨墨也不多言,只等二人吃完,他便在外盤膝坐下,道:「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且自樂一會兒是一會兒。」便叫:「小二,你把那酒抬來。我有個主意。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來。有的是酒,有的是菜,咱們大伙兒同吃,算是我一點敬意兒。你說好不好?」小二聞聽,樂不可言,連忙把那邊的小二叫了來。二人一壁服侍著雨墨,一壁跟著吃喝。雨墨倒覺得暢快。吃喝完了仍是進來等著,移出燈來也就睡了。 到了次日,顏生出來凈面。雨墨悄悄道:「相公昨晚不該與金相公結義。不知道他家鄉何處,知道他是甚麼人。倘若要是個篾片,相公的名頭不壞了么?」顏生忙喝道:「你這奴才,休得胡說!我看金相公行止奇異,談吐豪俠,決不是那流人物。既已結拜,便是患難相扶的弟兄了。你何敢在此多言!別的罷了,這是你說的嗎?」雨墨道:「非是小人多言。別的罷了,回來店裡的酒飯銀兩,又當怎麼樣呢?」 剛說至此,只見金生掀簾出來。雨墨忙迎上來道:「金相公,怎麼今日伸了懶腰,還沒有念詩,就起來呢?」金生笑道:「吾要念了,你念甚麼?原是留著你念的,不想你也誤了,竟把詩句兩耽擱了。」說罷,便叫:「小二,開了單來吾看。」雨墨暗道:「不好,他要起翅。」只見小二開了單來,上面寫著連祭禮共享銀十八兩三錢。雨墨遞給金生。金生看了看道:「不多,不多。也賞他二兩。這邊店裡沒用甚麼,賞他一兩。」說完,便對顏生道:「仁兄呀!……」旁邊雨墨吃這一驚不小,暗道:「不好。他要說「不鬧虛了。」這二十多兩銀子又往那裡弄去?」 誰知今日金生卻不說此句,他卻問顏生道:「仁兄呀!你這上京投親,就是這個樣子,難道令親那裡就不憎嫌么?」顏生嘆氣道:「此事原是奉母命前來,愚兄卻不願意。況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恐到那裡未免要費些唇舌呢。」金生道:「須要打算打算方好。」 雨墨暗道:「真關心呀!結了盟,就是另一個樣兒了。」正想間,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雨墨才待要問「找誰的?」話未出口,那人便與金生磕頭,道:「家老爺打發小人前來,恐爺路上缺少盤費,特送四百兩銀子,叫老爺將就用罷。」此時顏生聽得明白。見來人身量高大,頭戴雁翅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束皮帶,足下登一雙大曳拔靸鞋,手裡還提著個馬鞭子。只聽金生道:「吾行路,焉用許多銀兩。既承你家老爺好意,也罷,留下二百兩銀子。下剩仍拿回去。替吾道謝。」那人聽了,放下馬鞭子,從褡連叉子里一封一封掏出四封,擺在桌上。金生便打開一包,拿了兩個錁子,遞與那人道:「難為你大遠的來,賞你喝茶罷。」那人又爬在地下,磕了個頭,提了褡連馬鞭子。才要走時,忽聽金生道:「你且慢著,你騎了牲口來了么?」那人道:「是。」金生道:「很好。索性「一客不煩二主」,吾還要煩你辛苦一趟。」那人道:「不知爺有何差遣?」金生便對顏生道:「仁兄,興隆鎮的當票子放在那裡?」顏生暗想道:「我當衣服,他怎麼知道了?」便問雨墨。 雨墨此時看得都呆了,心中納悶道:「這麼個金相公,怎麼會有人給他送銀子來呢?果然我們相公眼力不差。從今我倒長了一番見識。」正獃想著,忽聽顏生問他當票子。他便從腰間掏出一個包兒來,連票子和那剩下的四兩多銀子俱擱在一處,遞將過來。金生將票子接在手中,又拿了兩個錁子,對那人道:「你拿此票到興隆鎮,把他贖回來。除了本利,下剩的你作盤費就是了。你將這個褡連子放在這裡,回來再拿。吾還告訴你,你回時不必到這裡了,就在隔壁太和店,吾在那裡等你。」那人連連答應,竟拿了馬鞭子出店去了。 金生又從新拿了一錠銀子,叫雨墨道:「你這兩天多有辛苦。這銀子賞你罷。吾可不是篾片了?」雨墨那裡還敢言語呢,只得也磕頭謝了。 金生對顏生道:「仁兄呀!我們上那邊店裡去罷。」顏生道:「但憑賢弟。」金生便叫雨墨抱著桌上的銀子。雨墨又騰出手來,還有提那褡連。金生在旁道:「你還拿那個,你不傻了么?你拿的動么?叫這店小二拿著,跟咱們送過那邊去呀。你都聰明,怎麼此時又不聰明了?」說得雨墨也笑了。便叫了小二拿了褡連,主僕一同出了小店,來到太和店,真正寬闊。雨墨也不用說,竟奔上房而來,先將抱著的銀子放在桌上,又接了小二拿的褡連。顏生與金生在迎門兩邊椅子上坐了。這邊小二殷勤沏了茶來。金生便出主意,與顏生買馬,治簇新的衣服靴帽,全是使他的銀子。顏生也不謙讓。到了晚間,那人回來,將當交明,提了褡連去了。 這一天吃飯飲酒,也不像先前那樣,止於揀可吃的要來。吃剩的,不過將夠雨墨吃的。 到了次日,這二百兩銀子,除了賞項、買馬、贖當、治衣服等,並會了飯帳,共費去八九十兩,仍餘下一百多兩,金生便都贈了顏生。顏生那裡肯受。金生道:「仁兄只管拿去。吾路上自有相知應付吾的盤費,吾是不用銀子的。還是吾先走,咱們就都再會罷。」說罷,執手告別,「他拉」「他拉」出店去了。顏生倒覺得依戀不舍,眼巴巴的睜睜的目送出店。 此時雨墨精神百倍,裝束行囊,將銀兩收藏嚴密,只將剩下的四兩有餘帶在腰間。叫小二把行李搭在馬上,扣備停當,請相公騎馬。登時闊起來了。雨墨又把雨衣包了,小小包袱背在肩頭,以防天氣不測。顏生也給他雇了一頭驢,沿路盤腳。 一日來到祥符縣,竟奔雙星橋而來。到了雙星橋,略問一問柳家,人人皆知,指引門戶。主僕來到門前一看,果然氣象不凡,是個殷實人家。 原來顏生的姑父名叫柳洪,務農為業,為人固執,有個慳吝毛病,處處好打算盤,是個顧財不顧親的人。他與顏老爺雖是郎舅,卻有些冰火不同爐。只因顏老爺是個堂堂的縣尹,以為將來必有發跡,故將自己的女兒柳金蟬自幼就許配了顏查散。不意後來顏老爺病故,送了信來,他就有些後悔,還關礙著顏氏安人不好意思。誰知三年前,顏氏安人又一病嗚呼了。他就絕意的要斷了這門親事,因此連信息也不通知。他續娶馮氏,又是個面善心毒之人。幸喜他很疼愛小姐。他疼愛小姐,又有他的一番意思。 只因員外柳洪每每提起顏生,便嗐聲嘆氣,說當初不該定這門親事,已露出有退婚之意。馮氏便暗懷著鬼胎。因他有個侄兒名喚馮君衡,與金蟬小姐年紀相仿。他打算著把自己侄兒作為養老的女婿。就是將來柳洪亡后,這一分家私也逃不出馮家之手。因此他卻疼愛小姐。又叫侄兒馮君衡時常在員外眼前獻些殷勤。員外雖則喜歡。無奈馮衡君的像貌不揚,又是一個白丁;因此柳洪總未露出口吻來。 一日,柳洪正在書房,偶然想起女兒金蟬年已及歲。顏生那裡杳無音信。聞得他家道艱窘,難以度日,惟恐女兒過去受罪。怎麼想個法子,退了此親方好?正在煩思,忽見家人進來稟道:「武進縣的顏姑爺來了。」柳洪聽了,吃驚不小,登時就會沒了主意。半天,說道:「你就回復他,說我不在家。」那家人剛回身,他又叫住,問道:「是什麼形相來的?」家人道:「穿著鮮明的衣服,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書僮,甚是齊整。」柳洪暗道:「顏生想必是發了財了,特來就親。幸虧細心一問,險些兒誤了大事。」忙叫家人「快請」,自己也就迎了出來。 只見顏生穿著簇新大衫,又搭著俊俏的容貌,後面又跟著個伶俐小童,拉著一匹潤白大馬,不由得心中羨慕,連忙上前相見。顏生即以子侄之禮參拜。柳洪那裡肯受,謙至再至三,才受半禮。彼此就座,敘了寒喧,家人獻茶已畢。顏生便漸漸的說到家業零落,特奉母命投親,在此攻書,預備明年考試,並有家母親筆書信一封。說話之間,雨墨已將書信拿出來,交與顏生。顏生呈與柳洪,又奉了一揖。此時柳洪卻把那個黑臉面放下來,不是先前那等歡喜。無奈何將書信拆閱已畢,更覺煩了。便吩咐家人,將顏相公送至花園幽齋居住。顏生還要拜見姑母。老狗才道:「拙妻這幾日有些不大爽快,改日再見。」顏生看此光景,只得跟隨家人上花園去了。 幸虧金生打算替顏生治辦衣服馬匹;不然,老狗才絕不肯納。可見金生奇異。 特不知柳洪是何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三俠五義--第三十八回 替主鳴冤攔輿告狀 因朋涉險寄柬留刀
  且說白玉堂將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那裡?」賈牢頭不容雨墨答言,他便說:「顏相公在這單屋內,都是小人們伺候。」白五爺道:「好。你們用心服侍,我自有賞賜。」賈牢頭連連答應幾個「是」。
  此時雨墨已然告訴了顏生。白五爺來至屋內,見顏生蓬頭垢面,雖無刑具加身,已然形容憔悴。連忙上前執手道:「仁兄,如何遭此冤枉?」說至此,聲音有些慘切。誰知顏生毫不動念,說道:「嗐!愚兄愧見賢弟。賢弟到此何干哪?」白五爺見顏生並無憂愁哭泣之狀,惟有羞容滿面,心中暗暗點頭,誇道:「顏生真英雄也。」便問:「此事因何而起?」顏生道:「賢弟問他怎麼?」白玉堂道:「你我知己弟兄,非泛泛可比。難道仁兄還瞞著小弟不成?」顏生無奈,只得說道:「此事皆是愚兄之過。」便說:「綉紅寄柬,愚兄並未看明柬上是何言詞。因有人來,便將柬兒放在書內。誰知此柬遺失。到了夜間,就生出此事。柳洪便將愚兄呈送本縣。後來虧得雨墨暗暗打聽,方知是小姐一片苦心,全是為顧愚兄。愚兄自恨遺失柬約,釀成禍端。兄若不應承,難道還攀扯閨閣弱質,壞他的清白?愚兄惟有一死而已!」 白玉堂聽了顏生之言,頗覺有理。復轉念一想,道:「仁兄知恩報恩,舍己成人,原是大丈夫所為。獨不念老伯母在家懸念乎?」一句話卻把顏生的傷心招起,不由得淚如雨下。半晌,說道:「愚兄死後,望賢弟照看家母。兄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說罷,痛哭不止。雨墨在旁也落淚。白玉堂道:「何至如此。仁兄且自寬心。凡事還要再思,雖則為人,也當為己。聞得開封府包相斷事如神,何不到那裡去伸訴呢?」顏生道:「賢弟此言差矣。此事非是官府屈打成招的,乃是兄自行承認的,又何必向包公那裡分辯去呢?」白玉堂道:「仁兄雖如此說。小弟惟恐本縣詳文若到開封,只怕包相就不容仁兄招認了。那時又當如何?」顏生道:「書云:「匹夫不可奪志也」,況愚兄乎?」 白玉堂見顏生毫無迴轉之心,他便另有個算計了。便叫雨墨將禁子牢頭叫進來。雨墨剛然來到院中,只見禁子牢頭正在那裡嘰嘰喳喳,指手畫腳。忽見雨墨出來,便有二人迎將上來,道:「老雨呀,有什麼吩咐的嗎?」雨墨道:「白老爺請你們二人呢。」二人聽得此話,便狗顛屁股垂兒似的跑向前來。白五爺便叫伴當拿出四封銀子,對他二人說:「這是銀子四封;賞你二人一封,表散眾人一封,餘下二封便是伺候顏相公的。從此顏相公一切事體,全是你二人照管。倘有不到之處,我若聞知,卻是不依你們的。」二人屈膝謝賞,滿口應承。 白五爺又對顏生道:「這裡諸事妥協。小弟要借雨墨隨我幾日,不知仁兄叫他去否?」顏生道:「他也在此無事。況此處俱已安置妥協,愚兄也用他不著。賢弟只管將他帶去。」誰知雨墨早已領會白五爺之意,便欣然叩辭了顏生,跟隨白五爺出了監中。到了無人之處,雨墨便問白五爺道:「老爺將小人帶出監來,莫非叫小人瞞著我家相公,上開封府呈控么?」一句話問得白五爺滿心歡喜,道:「怪哉,怪哉!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聰明,真正罕有。我原有此意,但不知你敢去不敢去?」雨墨道:「小人若不敢去,也就不問了。自從那日我家相公招承之後,小人就要上京內開封府去。只因監內無人伺候,故此耽延至今。今日又見老爺話語之中,提撥我家相公,我家相公毫不省悟;故此方才老爺一說要借小人跟隨幾天,小人就明白了是為著此事。」白五爺哈哈大笑道:「我的意思,竟被你猜著了。我告訴你。你相公入了情魔了,一時也化解不開。須到開封府告去,方能打破迷關。你明日到開封府,就把你家相公無故招承認罪原由申訴一番,包公自有斷法。我在暗中給你安置安置。大約你家相公就可脫去此災了。」說罷,便叫伴當給他十兩銀子。雨墨道:「老爺前次賞過兩個錁子,小人還沒使呢。老爺改日再賞罷。再者小人告狀去,腰間也不好多帶銀子。」白五爺點頭道:「你說的也是。你今日就往開封府去,在附近處住下。明日好去申冤。」雨墨連連稱「是」。竟奔開封府去了。 誰知就是此夜,開封府出了一件詫異的事。包公每日五更上朝,包興李才預備伺候,一切冠帶袍服茶水羹湯俱各停當,只等包公一呼喚,便諸事整齊。二人正在靜候,忽聽包公咳嗽,包興連忙執燈,掀起帘子,來至裡屋內。剛要將燈往桌上一放,不覺駭目驚心,失聲道:「哎喲!」包公在帳子內,便問道:「甚麼事?」包興道:「這是那裡來的刀……刀……刀呀?」包公聽見,急忙披衣坐起,撩起帳子一看,果見是明晃晃的一把鋼刀橫在桌上,刀下還壓著柬帖兒。便叫包興:「將柬帖拿來我看。」包興將柬帖從刀下抽出,持著燈遞給相爺。一看,見上面有四個大字寫著「顏查散冤」。包公忖度了一會,不解其意,只得凈面穿衣,且自上朝,俟散朝後再慢慢的訪查。 到了朝中,諸事已完,便乘轎而回。剛至衙門,只見從人叢中跑出個小孩來,在轎旁跪倒,口稱「冤枉」。恰好王朝走到,將他獲住。包公轎至公堂,落下轎,立刻升堂。便叫:「帶那小孩子。」該班的傳出。此時王朝正在角門外問雨墨的名姓,忽聽叫「帶小孩子」,王朝囑咐道:「見了相爺,不要害怕,不可胡說。」雨墨道:「多承老爺教導。」王朝進了角門,將雨墨帶上堂去。雨墨便跪倒,向上叩頭。 包公問道:「那小孩叫什麼名字?為著何事?訴上來。」雨墨道:「小人名叫雨墨,乃武進縣人。只因同我家主人到祥符縣投親……」包公道:「你主人叫什麼名字?」雨墨道:「姓顏名查散。」包公聽了顏查散三字,暗暗道:「原來果有顏查散。」便問道:「投在什麼人家?」雨墨道:「就是雙星橋柳員外家。這員外名叫柳洪,他是小主人的姑夫。誰知小主人的姑母三年前就死了,此時卻是續娶的馮氏安人。只因柳洪膝下有個姑娘名柳金蟬,是從小兒就許與我家相公為妻。誰知柳洪將我主僕二人留在花園居住,敢則是他不懷好意。住了才四天,那日清早,便有本縣的衙役前來把我主人拿去了。說我主人無故將小姐的丫鬟綉紅掐死在角門以外。回相爺,小人與小人的主人時刻不離左右。小人的主人並未出花園的書齋,如何會在內角門掐死丫鬟呢?不想小人的主人被縣裡拿去,剛過頭一堂,就滿口應承,說是自己將丫鬟掐死,情願抵命。不知是什麼緣故?因此小人到相爺台前,懇求相爺與小人的主人作主。」說罷,復又叩頭。 包公聽了,沈吟半晌,便問道:「你家相公既與柳洪是親戚,想來出入是不避的了?」雨墨道:「柳洪為人極其固執。慢說別人,就是續娶的馮氏也未容我家主人相見。主僕在那裡四五天,盡在花園書齋居住。所有飯食茶水,俱是小人進內自取,並未派人服侍,很不像親戚的道理。菜裡頭連一點兒肉腥也沒有。」包公又問道:「你可知道小姐那裡,除了綉紅還有幾個丫鬟呢?」雨墨道:「聽得說小姐那裡,就只一個丫鬟綉紅,還有個乳母田氏。這個乳母卻是個好人。」包公忙問道:「怎見得?」雨墨道:「小人進內取茶飯時,他就向小人說:「園子空落,你們主僕在那裡居住須要小心,恐有不測之事。依我說,莫若過一兩天,你們還是離了此處好。」不想果然就遭了此事了。」包公暗暗的躊躇道:「莫非乳母曉得其中原委呢?何不如此如此,看是如何。」想罷,便叫將雨墨帶下去,就在班房裡聽候。立刻吩咐差役:「將柳洪並他家乳母田氏分別傳來,不許串供。」又吩咐:「到祥符縣提顏查散到府聽審。」 包公暫退堂,用飯畢,正要歇息。只見傳柳洪的差役回來稟道:「柳洪到案。」老爺吩咐:「伺候升堂。」將柳洪帶上堂來,問道:「顏查散是你甚麼人?」柳洪道:「是小老兒內侄。」包公道:「他來此作甚麼來了?」柳洪道:「他在小老兒家讀書,為的是明年科考。」包公道:「聞聽他與你女兒自幼聯姻,可是有的么?」柳洪暗暗的納悶,道:「怨不得人家說包公斷事如神。我家裡事他如何知道呢?」至此無奈,只得說道:「是從小兒定下的婚姻。他來此一則為讀書預備科考,二則為完姻。」包公道:「你可曾將他留下?」柳洪道:「留他在小老兒家居住。」包公道:「你家丫鬟綉紅,可是服侍你女兒的么?」柳洪道:「是從小兒跟隨小女兒,極其聰明,又會寫,又會算,實實死得可惜。」包公道:「為何死的?」柳洪道:「就是被顏查散扣喉而死。」包公道:「什麼時候死的?死於何處?」柳洪道:「及至小老兒知道已有二鼓之半。卻是死在內角門以外。」包公聽罷,將驚堂木一拍,道:「我把你這老狗,滿口胡說!方才你說,及至你知道的時節已有二鼓之半,自然是你的家人報與你知道的。你並未親眼看見是誰掐死的,如何就說是顏查散相害?這明明是你嫌貧愛富,將丫鬟掐死,有意誣賴顏生。你還敢在本閣跟前支吾么?」柳洪見包公動怒,連忙叩頭,道:「相爺請息怒,容小老兒細細的說。丫鬟被人掐死,小老兒原也不知是誰掐死的。只因死屍之旁落下一把扇子,卻是顏生的名款;因此才知道是顏生所害。」說罷,復又叩頭,包公聽了,思想了半晌:「如此看來,定是顏生作下不才之事了。」 又見差役回道:「乳母田氏傳到。」包公叫把柳洪帶下去,即將田氏帶上堂來。田氏那裡見過這樣堂威,已然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抖衣而戰。包公問道:「你就是柳金蟬的乳母?」田氏道:「婆……婆子便是。」包公道:「丫鬟綉紅為何而死的?從實說來。」田氏到了此時,那敢撒謊,便把如何聽見員外安人私語要害顏生,自己如何與小姐商議要救顏生,如何叫綉紅私贈顏生銀兩等話說了。「誰知顏姑爺得了財物,不知何故,竟將綉紅掐死了。偏偏的又落下一把扇子,連那個字帖兒。我家員外見了氣得了不得,就把顏姑爺送了縣了。誰知我家的小姐就上了吊了。……」包公聽至此,不覺愕然,道:「怎麼柳金蟬竟自死了么?」田氏道:「死了之後又活了。」包公又問道:「如何又會活了呢?」田氏道:「皆因我家員外安人商量此事,說顏姑爺是頭一天進了監,第二天姑娘就弔死了──況且又是未過門之女。這要是吵嚷出去,這個名聲兒不好聽的。因此就說是小姐病得要死,買口棺材來沖一衝,卻悄悄把小姐裝殮了,停放在後花園敞廳上。誰知半夜裡有人嚷說:「你們小姐活了,還了魂了。」大傢伙兒聽見了,過去一看,誰說不是活了呢。棺材蓋也橫過來了,小姐在棺材里坐著呢。」包公道:「棺材蓋如何會橫過來呢?」田氏道:「聽說是宅內的下人牛驢子偷偷兒盜屍去。他見小姐活了,不知怎麼,他又抹了脖子了。」 包公聽畢,暗暗思想道:「可惜金蟬一番節烈,竟被無義的顏生辜負了。可恨顏生既得財物,又將綉紅掐死。其為人的品行,就不問可知了。如何又有寄柬留刀之事,並有小童雨墨替他伸冤呢?」想至此,便叫:「帶雨墨。」左右即將雨墨帶上堂來。包公把驚堂木一拍,道:「好狗才!你小小年紀,竟敢大膽矇混本閣,該當何罪?」雨墨見包公動怒,便向上叩頭道:「小人句句是實話,焉敢矇混相爺。」包公一聲斷喝:「你這狗才,就該掌嘴!你說你主人並未離了書房,他的扇子如何又在內角門以外呢?講!」 不知雨墨回答些甚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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